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望着窗外沉下來的暮色,在心裏,把這句話改了半個字。

  不是欺天地。

  是天地的賬法裏,有一個三百年沒人補的漏。

  而鑽這個漏的手,已經把生意,做到了金榜上,做到了官印下。

  “哥?”蘇禾小聲喚他。

  蘇秦回過神,給弟弟碗裏夾了一筷子菜。

  “喫飯。”

  “這筆賬,哥記下了。”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嚼得很慢。

  七品天官,法域一府,改法之階。

  從今天起,他不是隻能看着的人了。

  秤有漏,就補秤。

  賬有假,就查賬。

  一筆一筆來。

  字要一筆一筆刻。

  根要一寸一寸扎。

  飯桌上,燈火暖暖的。陳魚羊在唸叨明天買什麼菜,蘇禾扒完了碗裏的最後一口飯,把碗一放,宣佈今晚要睡在哥哥屋裏。

  蘇秦應了。

  夜裏,他行了今日的衡歲訣。

  十柱稱量,一柱一柱地過。

  稱到最後,他在心裏,給今天記了一筆總賬。

  承印,七品天官。上樑。

  同日,紙名承印。記債。

  一梁一債,同日入賬。

  這就是他在這座棋盤上的第一天。

  蘇秦吹了燈。

  黑暗裏,識海深處,那方新落的官印,沉沉地臥在十柱之殿的頂上,像一塊終於歸位的鎮石。

  而在殿外更深的地方,那枚青玉的掄才之信,安安靜靜地,陪着它。

  兩方印,一新一古。

  守着同一個人。

  守着同一本賬。

  ......

  承印後的第二日,卯時三刻。

  翰林院深處,鐘響三聲。

  不是報時的鐘。報時的鐘渾圓,這三聲鍾音沉而短,像有人用指節在一口古鐘上叩了三下。

  蘇秦正在修撰廳整理案上的文具,聽見鐘聲,筆擱下了。

  門外,有執事沿廊傳話,聲音不高:

  “問政堂開課。凡本屆新翰林、在院復修官,卯正入堂。”

  蘇秦整了整衣冠,出門。

  廊下已經有人在走。

  沈青崖從藏書樓方向過來,一身翰林青衫,步子不快不慢。陸明謙從另一頭小跑着趕來,袖子裏還塞着半卷沒看完的書。

  三個新翰林,在問政堂門前,匯齊了。

  陸明謙壓低聲音:“問政堂——你們打聽過沒有?這是什麼課?”

  “打聽了。”沈青崖淡淡道:“翰林院三年,此課貫穿始終。不講經,不授法。”

  “那講什麼?”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兩扇敞開的堂門。

  “講怎麼做官。”

  ……

  問政堂很大。

  堂內不設講臺,不排學席。只有一張一張的方案,散落而設,案與案之間隔着數步,像一片棋盤上落了二十來枚棋子。

  案不分前後。

  也不分次序。

  蘇秦進堂的時候,堂內已經坐了大半。

  洪茂坐在東側,官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人往案後一坐,像一截鐵樁。林卓坐在他斜對面,正慢條斯理地磨墨。

  還有幾張蘇秦眼生的面孔——有人膚色黝黑,手背上有常年拉縴繩磨出的舊痕;

  有人指間夾着一串算珠,坐下之後仍在無意識地撥動;

  還有一位年長的,眉眼間刀刻一樣的川紋,一望便知在刑名裏泡了半生。

  這就是翰林院的另一半學生。

  不是新科。

  是從天下各處,憑實績掙回來的復修仙官。

  蘇秦尋了一張空案坐下。

  坐下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左手邊隔着一案,坐的正是那位始終不言不語的女官。

  女官閉着眼,背脊筆直,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劍。

  堂中無人喧譁。

  新科的三人不熟規矩,不敢先開口。

  復修的仙官們各自安坐,誰也不與誰寒暄——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聚在一堂,反而誰都不擺譜,也誰都不湊趣。

  卯正。

  堂外,腳步聲來了。

  兩個人的腳步。

  前頭一個,步子極輕,是常年抱捲走廊的人。後頭一個,步子極穩。

  先進門的,是那個白髮老書辦。

  老人懷裏抱着一摞卷宗,進堂,把卷宗擱在正中那張空案上,碼齊,退開。

  自始至終,眼皮沒抬。

  後進門的人,蘇秦看清的一瞬,心裏輕輕一動。

  年輕。

  太年輕了。

  一身深色官袍,身量頎長,眉目清雋,看年紀,不過二十六七。

  若不是那身官袍的制式、腰間那方印囊的形制,把他放進新科進士的隊伍裏,也毫不突兀。

  可滿堂的復修仙官——洪茂,林卓,那位刑名老吏,那位閉目的女官——在他跨進門檻的一瞬,齊齊起身。

  不是虛禮。

  是極標準的下官見上官之禮。

  蘇秦三人跟着起身。起身的同時,蘇秦識海里那方新承的官印,自行沉了一沉——像一盞燈,在一盞更亮的燈面前,自己把焰心壓低了半分。

  不是威壓。

  是官印見了上位官印,自守的禮。

  年輕人走到正中案後,站定,抬手虛按:

  “都坐。”

  滿堂落座。

  他先朝那摞卷宗的方向,也就是朝着已經退到堂角的老書辦,點了一下頭。

  “辛苦。”

  老書辦躬了躬身,抱着空了的布套,無聲地出去了。

  年輕人這才環視全堂,開口。

  “新來的三位,不認得我。”

  “我姓沈,沈清渠。現忝居吏部右侍郎。”

  堂內,陸明謙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沈清渠。

  這個名字,三人都不陌生。

  裴聲在青雲班的道場上,親口講過的人物——七年前全朝大考第四名,

  十九歲入翰林院,三年而出,直授五品實缺;如今身居三品,執掌天下仙官考績升降,年未而立。

  蔡雲打聽總裁官消息的時候,酒桌上的人提起這個名字,都要放低聲音。

  翰林院出品的、活着的傳奇。

  如今這個傳奇站在堂前,比堂下一半的學生都年輕。

  “問政堂的課,我一年來講八次。”

  沈清渠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今日是本屆頭一課。規矩,先說給新人聽。”

  “這一堂,沒有師生。”

  “我站在這裏,不是因爲我學問比你們好——堂下諸位,主政年頭比我歲數長的,就有兩位。”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洪茂和那位刑名老吏身上各停了一瞬,語氣裏沒有半分客套的謙,是平平實實的陳述。

  “我站在這裏,只因爲我在吏部,經手的卷宗比你們多。”

  “問政堂只做一件事——把吏部庫裏那些辦完了的舊案,翻出來,擺在你們面前,讓你們重新辦一遍。”

  “辦對了的案子,看它對在哪兒。”

  “辦錯了的案子——”

  沈清渠頓了頓。

  “看它錯在哪兒。”

  “今日這一卷,是四十年前的舊檔。案子早就結了,卷宗封存在吏部架閣庫,年年落灰。”

  “我把它調出來。”

  他抬手,按住案上那摞卷宗最上面的一冊。

  “諸位——”

  “重辦一遍。”

  ……

  卷宗抄件,一案一份,由堂役分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