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54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你若做了官。”那個聲音緩緩地問:

  “頭一件,想做什麼?”

  “回陛下。”孟實挺起腰,一字一字:

  “臣想讓天下供孩子讀書的人家,不用賣田。”

  “大話。”

  “是大話。”孟實梗着脖子認了:

  “臣一個人做不完。臣做一點,是一點。臣在境裏當過三年窮教諭,一文不該拿的,沒拿過。臣知道窮人的錢。”

  “一文,是一文。”

  磚,無聲。

  簾內的聲音,第一次,帶了一點極淡的暖意:

  “好。”

  “朕記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點問,已過三十餘人。

  蘇秦立在隊尾,始終沒有被點到。

  他一動不動地站着,聽着每一問,每一答。日光從殿門斜移進來,一寸一寸地爬過金磚,爬過三百雙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個時辰,他索性靜下心來,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識海,翻庫。

  千萬個名字的光森林裏,他循着一個念頭去尋:一千四百年裏,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輩們,留下過什麼。

  指尖觸到一個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時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樣東西,從來不敢給君。】

  【天下人對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給。要老夫的官,給。獨這個信,不能給。給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辦事,看主子臉色。官辦事,看天下臉色。】

  【君得一個家奴,失一個官。虧的,其實是君。】

  蘇秦把這一份答卷,在心裏,默默地讀了三遍。

  讀完,他睜開眼。

  日光已經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磚的一角。

  ……

  未時。

  天子的問,忽然變了。

  簾內的聲音,緩緩地響起,這一次,不點名。

  “朕再問一題。”

  “不問某一人。問滿殿。”

  “誰有答,誰出列。”

  滿殿的貢士,齊齊屏息。

  而後,那個聲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題目:

  “法度,與人心。”

  “孰重?”

  題目落地的一瞬。

  隊尾,蘇秦渾身的血,猛地一凜。

  這道題。

  這個措辭。

  法度與人心,孰重。

  傳承塔,接招殿,那道執禮如官、十招問盡他規矩之根的殘影,臨別時留下的話,一字不差地撞進他的識海:

  殿上若有人問你,法度與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誰。

  殿上。

  此殿。

  此問。

  蘇秦立在隊尾,指尖微微發涼。他強迫自己按下翻騰的心緒,先聽。

  已有貢士出列了。

  第一個,登磚,朗聲:

  “回陛下,法度爲重。法者,國之權衡也。人心似水,無法以束,則氾濫成災。寧失之嚴,不失之縱。”

  磚無聲。是真心話。

  簾內,不置可否。

  第二個出列:

  “臣以爲人心爲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雖嚴而亂。”

  磚無聲。也是真心話。

  簾內,依舊不置可否。

  第三個出列,答“並重”,引經據典,四平八穩。

  磚無聲。

  簾內,連一個字的回應都沒有了。

  殿上漸漸沒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並重的,路數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個字都不接。誰也摸不清簾幕之內,要聽的到底是什麼。

  死一般的寂靜裏。

  隊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動了。

  蘇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聲,齊齊釘過來。

  那個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過長長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磚。

  長揖。

  “臣,蘇秦,請答此問。”

  簾內,那個平靜的聲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講。”

  “回陛下。”蘇秦直起身,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爲,此問問的,不是孰重。”

  “是兩者相悖之時,執事之人,當如何自處。”

  “臣先答,法度是什麼。”

  “法度,是寫下來的人心。”

  “上古結繩,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條律文,追到根上,都是當年千萬人心裏'該當如此'四個字,被人提筆,寫了下來。

  殺人償命,是人心寫成的法。

  欠債還錢,是人心寫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麼。”

  “人心,是還沒來得及寫下來的法度。”

  “世道在變。人心先動,筆墨在後。

  今日人心裏的'該當如此',或許要十年、五十年後,纔會變成律文裏的一行字。

  這中間的空檔,就是法與心相悖之處。”

  “所以臣答:相悖之時,錯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執筆的人。”

  “太久,沒有蘸墨了。”

  滿殿,寂然無聲。

  簾內,那道淡淡的輪廓,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蘇秦繼續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處置。”

  “毀法以從心,不可。今日爲一人破一法,看着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紙。

  法成了紙,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無權無勢的人。”

  “執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執得整齊,明日人心散盡,法成空文,人人繞着它走,繞出來的路,比法壞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見過一縣。旌表之法,本爲勸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婦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將人關在柴房,絕食待死。”

  “彼時臣沒有毀法。臣翻開《會典》,用法度自己的條文,救出了那個人。”

  “而臣心裏清楚。”

  “那條法。”

  “該修了。”

  他頓了頓,收束:

  “故臣之答:斷案之時,依法斷,一寸不讓,不使法失威。”

  “斷畢,上書言法之偏,請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斷案的手要穩。修法的筆,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與人心。”

  磚,無聲。

  自始至終,無聲。

  ……

  蘇秦答畢,垂手立於磚上,靜候。

  簾幕之內,長久的,長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