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是走過千山萬水的人。種過田的腳底板,認得地氣。
尋常的土地,踩上去是活的,地氣升騰,草木呼吸,連貢院地底那座沉睡的臺,也有一線極細的餘溫。
這裏的地,是死的。
不。
蘇秦走了幾十步,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死。
是被捂住了。
像一口焊死的鐘。
鍾裏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被一層一層的封條,捂得嚴嚴實實。
他的腳底板踩上去,只覺得腳下深處,有一種繃得極緊的沉默。
鎮之於王城之下。
層層封條,封着底下的某個東西。
蘇秦收回心神,不敢再探。
今日不是探這個的日子。
……
穿過三重門,登上一道漫長的丹陛。
丹陛盡頭,一座大殿,迎面壓下來。
殿名承極。
重檐廡殿,飛閣流丹。
九十九級白玉階之上,那座大殿沉沉地踞着,殿門大開,門內深處,燈火與晨光交融,一片深不見底的明黃。
禮官在階下停步,轉身,壓着嗓子,宣示規矩。
“諸貢士聽了。”
“入殿之後,分十班序立,非點名不得出列,非奏對不得出聲。”
“御座之前,丹墀正中,有墨玉方磚一枚。”
禮官的聲音,鄭重到了極處:
“此磚名爲問心。
太祖皇帝立國之年,敕先賢以上古之法煉成,凡立於磚上者,言出即驗。”
“實言,磚靜。”
“虛言。”
“磚鳴。”
“陛下點問,點到之人,出列,登磚,奏對。”
“天語垂問,磚上作答。欺君者,磚鳴三聲,殿前衛士叉出,永不敘用。”
“都聽明白了?”
三百人,齊聲:
“明白。”
“入殿。”
……
承極殿內。
殿柱合抱,蟠龍纏柱而上,直入深遠的藻井。金磚墁地,光可鑑人。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緋袍紫袍,靜立如林。
蘇秦隨着隊伍入殿,目光掃過文官班首。
元度衡立在那裏,緋袍玉帶,目不斜視,像一尊入定的像。
唯在三百貢士魚貫而入、行經他面前的那片刻,這位天官的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一線。
一線目光,掃過隊尾。
又落回原處。
再無任何交流。
蘇秦垂目,隨隊站定。三百人分作十班,他獨自立在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離御座最遠,也離殿門最近。
而後,他看清了大殿的最深處。
御座高踞於七級臺陛之上。
御座之前,垂着一重簾。
明黃的簾幕,自藻井垂落,將御座連同座上的存在,整個罩在裏面。
晨光斜入,簾上只映出一個極淡的、端坐的輪廓。
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冠,甚至看不真切那輪廓是坐是臥。
簾前丹墀正中,一方墨玉磚,靜靜地嵌在滿地金磚之間。
黑得像一口井。
……
辰時正。
殿外靜鞭三響。
鞭聲未落,滿殿百官,齊齊撩袍跪倒。三百貢士,隨之跪倒。
山呼之聲,如潮水漫過大殿。
蘇秦跪在隊尾,額頭觸地的一瞬,聽見簾幕之內,傳來了一個聲音。
“都起來吧。”
就是那個聲音。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聽不出年紀,聽不出喜怒。每一個字都不重,可每一個字落下來,滿殿的空氣都隨之沉一分。
三百人起身,序立。
簾內的聲音,緩緩地開了口。
“今日殿試。”
“依制,當由讀卷官出題,諸生作答,朕居上觀之。”
“朕把制改了。”
滿殿,落針可聞。
“卷子,你們在貢院寫過了。
境,你們也各自過過了。
朕都看了。
寫得好的,過得好的,名次上自有分曉,不必再考一遍。”
“今日,朕不看文章。”
那聲音,不疾不徐:
“朕看人。”
“朕點到誰,誰出列,登磚。朕問什麼,你答什麼。答不上,如實說答不上。不知道,如實說不知道。”
“朕不罪不知。”
“朕只罪不實。”
“開始吧。”
簾內,紙頁翻動了一聲。
“沈青崖。”
……
隊首,白衣一振。
沈青崖出列,趨前,登上那方墨玉磚,長揖:
“臣沈青崖,恭聽聖問。”
“沈青崖。”簾內的聲音,平平的:
“雄州沈氏,三代治河。你祖父治過黃汛,你父親現任雄州河督。家學淵源,你的策論裏,河工那一段,寫得是滿場最好的。”
“臣,謝陛下。”
“朕還沒問。”
那聲音,依舊平平的,卻在下一句,忽然轉了向:
“去年,雄州河督衙門報的河工銀,一百八十萬兩。
前年,一百三十萬兩。朕翻了翻工冊,堤,沒有多修一里。閘,沒有多起一座。”
“多出來的五十萬兩。”
“你說,多在哪了?”
滿殿,倒抽了一口涼氣。
殿試頭一問,問的不是學問。
是當着滿朝文武、三百貢士的面,問一個兒子,他父親賬上的窟窿。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道白衣身上。
沈青崖立在墨玉磚上,背脊筆直。
他沉默了三息。
而後,一字一字,聲音清朗:
“回陛下。臣離家赴考,已經兩年。河督衙門的賬,臣未曾經手,不敢妄答。”
“妄答,是欺君。臣不欺。”
磚,無聲。
“好。”簾內道:
“那朕換個問法。”
“朕不問賬。朕問你。”
“若查下來,那五十萬兩裏有黑,你父親有罪。”
“你,怎麼辦?”
這一問,比頭一問,更狠。
頭一問問的是賬,這一問,問的是他這個人。父與法,血與忠,當殿擺開,退無可退。
沈青崖立在磚上。
蘇秦在隊尾,遠遠地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他看見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又緩緩鬆開。
而後,北榜頭名開口了。
“回陛下。”
“國法在上。臣父若罪,臣不求情。”
“臣只求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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