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沒覺得怪。

  人到了最虛的時候,抓的就是一個“有人記得我”。

  名字在,人就覺得自己在。

  這不是安神湯。

  這是名道最古老、最本源的用法——

  在任何術法、任何果位、任何敕名之前,“名”這個東西,本來就是人活着的一根樁。

  ……

  疫情最兇的,是第六日到第八日。

  營中病人,最多時到了七十三人。

  藥材,見了底。

  縣裏的藥鋪,柴胡、黃連之類的對症之藥,三日就抓空了;府城的藥,遠水不解近渴。

  老郎中急得嘴上起燎泡:

  “大人,沒藥,光靠隔,壓不住熱症!這七十幾個人,熬不熬得過去,全看天意了——”

  “不看天意。”

  蘇秦道:

  “看竈。”

  老郎中一愣:

  “竈?”

  “先生,藥不夠,食來補。”

  蘇秦挽起了官袍的袖子:

  “本官在故鄉,有一位精於食政的兄長,跟他學過些竈上的道理。他說過——藥治急症,食養根本;窮人無藥時,竈就是藥鋪。”

  “你只管告訴本官,這病症,忌什麼,宜什麼,本官來配。”

  當日,避疫營的伙食,全變了。

  大竈分成三口。

  一口,熬“病人粥“——米先炒過再熬,熬到爛,米油厚厚一層浮在面上,最養脫了力的腸胃;

  粥裏下薑絲,驅寒氣;起鍋前點一勺醋——陳魚羊說過,疫氣穢濁,醋能收得住。

  一口,熬蒜水——整頭的蒜拍碎了滾水熬,放溫了給病人一日三頓地灌。腥辣難喝,壓時疫卻是土方里最狠的一味。

  一口,給未病的人熬“防疫湯“——姜、蒜、紫蘇、陳皮,能尋到什麼下什麼,滿營的人,人手一碗。

  老郎中起初將信將疑。

  三日後,他服了。

  七十三個病人,高熱的,一個一個退了下來;新增的病例,一天比一天少。

  “大人。”

  老人捧着藥碗,感慨萬千:

  “老朽行醫四十年,今日才明白——”

  “這satz'藥食同源',原來不是寫在書上的。”

  “是寫在竈上的。”

  蘇秦望着營中那三口熱氣騰騰的大竈,心裏,默默記下一筆。

  陳叔。

  你那些竈上的嘮叨,救了七十三條命。

  回去,請你喫酒。

  第九日,清晨。

  避疫營,出了頭一個痊癒的人。

  是個五六歲的孩子。

  就是城隍廟牆根下,那個喫觀音土的孩子。

  孩子入營時燒得說胡話,是蘇秦親手把他的名字寫上大牌的。

  九日之後,熱退了,斑消了,老郎中前後粤巳椋鹕恚K秦重重點頭:

  “好了。”

  “徹底好了。”

  出營那日,營門外的線外,站滿了來看牌的家屬。

  蘇秦當着所有人的面,搬來凳子,踩上去,親手把牌上那個名字,摘了下來。

  一片小小的木牌,名字是他寫的。

  他蹲下來,把木牌,鄭重放進孩子的手心。

  “拿好了。”

  “你的名字。”

  “自己拿回家。”

  孩子的娘撲上來,抱着孩子,哭得站不住。

  滿場看牌的家屬,先是哭——

  哭着哭着,不知是誰先拍起了手。

  而後,掌聲,哭聲,混在一處,漫過整個窯場。

  線外一個漢子,扯着嗓子喊:

  “大人!——俺婆娘的名字還在牌上掛着!她是不是也快好了?!”

  蘇秦朝他揚聲回:

  “她昨日退了熱,喝了兩碗粥!”

  “照這個勢頭——三日之內,本官把她的名字,親手摘給你!”

  那漢子咧開大嘴,當場哭出了聲。

  ……

  疫,壓住了。

  可另一頭的賬,卻一日緊過一日。

  漕倉的糧。

  六千人一日四十石地喫,又添了避疫營的病人飯、滿城的柴火錢——白老主簿每晚來報賬,眉頭一晚鎖得比一晚緊。

  “大人,漕糧三千石,已出賬一千一百石。”

  “照此喫法,漕船到埠那日,倉裏最多還剩一半。”

  “虧空一千五百石——這是要還的死賬啊。”

  而城裏的糧價——

  不但沒落,又漲了。

  三家米行,門板半開半掩,鬥米的價,漲到了平日的六倍,還掛出了“存米無多,每人限購一升“的牌子。

  飢餓的恐慌,像疫氣一樣,在城裏悄悄地漫。

  有餘錢的市民開始屯糧,沒錢的開始罵街,糧價一日三跳。

  何威幾次請令去“辦“米行,都被蘇秦按住了。

  “米行擡價,可惡,但不犯死律——大周律只禁災年閉糶,不禁漲價。硬辦,是官府先壞了規矩。”

  “再說——”

  蘇秦冷冷道:

  “米行是蝦。”

  “釣着蝦的那根線,在別人手裏。”

  李員外。

  這幾日,李家的動靜,蘇秦讓何威一直盯着。

  盯出來的東西,一樁比一樁扎眼。

  李家的車隊,又出城兩趟,鄉下莊子的糧,越屯越足。

  李家的管家,開始在流民裏走動了——不施粥,不放糧,只做一件事:打聽。

  打聽誰家在河谷有田。

  打聽誰家的地契,還在身上。

  第十日夜裏,何威帶回來一張紙,拍在案上,黑臉膛氣得發紅:

  “大人!您看看!這是李家管傢俬底下散給流民的!”

  蘇秦展開。

  一張印好的契樣。

  【絕賣田契】。

  上好的河谷水田,李家開的價——

  平年市價的,兩成。

  契尾還印着一行小字,透着一股子“體恤“:

  【凡賣田者,另贈安家糧三鬥,現契現糧,概不賒欠。】

  三鬥糧。

  一條命換三鬥糧的價,買斷人家祖輩傳下來的田。

  “他們已經收了十七張契了!”

  何威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都是拖家帶口實在熬不住的!三鬥糧下肚,田就沒了——等水一退,人家回鄉,回的是李家的佃戶!”

  “大人,這號人,比擡價的米行狠十倍!米行賺的是錢——”

  “他買的是人家的根吶!!”

  二堂裏,燭火跳動。

  蘇秦捏着那張契樣,久久沒有說話。

  他在用銓衡之眼,拆這個人。

  觀其行:呒Z出城,是斷城內之糧,養恐慌。

  察其徑:管家探契,是佈網,專候熬不住的人。

  量其心——

  蘇秦緩緩吐出一口氣。

  拆開了。

  李茂財這個人,從頭到尾,要的根本不是糧價的差頭。

  糧,是他的餌。

  慌,是他的網。

  他真正等的,是災年把人榨到賣田賣地的那一刻——他要的是田。是災後翻倍的家業,是滿河谷給他種地的佃戶。

  他不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