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老郎中的臉色,比病人還難看:

  “三個,都是今日新到的那撥流民,同村的。”

  “高熱,紅斑,舌苔黃膩,瀉而腥臭——”

  “是'水疫'。”

  “大水過後的浸屍水、腐物水,喝進了肚子裏,就是這個症候。”

  “這病,老朽治過。藥對了,救得回來。”

  “可是大人——”

  老郎中壓低了聲音:

  “這病過人。”

  “一碗水,一隻碗,一牀被,都能過。”

  “如今城裏這個擠法……”

  老人沒說下去。

  不必說了。

  蘇秦立在門板外,看着裏頭那三張燒得通紅的臉,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賬。

  六千人。

  粥棚四座,同鍋。

  安置點五處,同宿。

  水——

  蘇秦的心,猛地一沉。

  “這三人今日入城,在哪裏打的水?”

  何威一愣,轉身抓來登記的書吏一問,臉色變了:

  “回大人……南門外的河灣。今日新到的流民,入城前,多在那兒歇腳飲水——”

  “那條河灣,就是上游泄下來的洪水道。”

  蘇秦閉了閉眼。

  浸過七個村子、泡過人畜屍首的水。

  今日在那河灣裏喝過水的,何止這三個。

  “聽令。”

  他睜開眼,聲音不高,一字一字,釘子一樣:

  “第一。自此刻起,全城人畜,飲水只許兩種——井水,和燒滾過的水。生水,一口不許入嘴。”

  “各安置點起大竈,日夜燒水。水缸一律加蓋,專人看守。”

  “有困難麼?”

  “柴……柴怕是不夠。”何威道。

  “拆城外被水泡塌的房——房主登記在冊,災後官府照價賠。”

  “第二。粥棚,一分爲四,各管一片,人不過棚。碗筷各安置點自管,滾水燙過才許用。”

  “第三。”

  蘇秦頓了頓。

  這一條,最難。

  “病人,遷出去。”

  “城北廢窯場,地勢高,背風,有現成的窯洞——今夜連夜清整,設'避疫營'。”

  “凡發熱、起斑者,一律移入營中,醫藥飲食,官府全擔。”

  “未病者與病者,自此兩分。”

  老郎中聽到這裏,欲言又止。

  “先生有話直說。”

  “大人,章程是好章程。”

  老郎中嘆了口氣:

  “可老朽行醫四十年,見過疫年。把病人從家人身邊抬走——”

  “百姓不認啊。”

  “在他們眼裏,進了疫營,就是官府拿去等死。到時候藏病的,瞞病的,抬人時一家老小拼命的——”

  “堵不勝堵。”

  “症候是明的,人心是暗的。”

  “這病,一半在身上,一半在人心裏。”

  蘇秦沉默了。

  老郎中說的,是真的。

  他想起豐樂縣,想起石亭縣——章程再對,人心不認,處處是死結。

  人心這一半,用什麼醫?

  他立在廊下,目光掃過廟裏橫七豎八睡着的災民,掃過牆角一盞昏昏的油燈——

  燈。

  蘇秦的腦子裏,忽然亮了一下。

  族譜上,一個名字一盞燈。

  蘇禾說過,人人的名字,都是一盞燈。

  百姓怕的不是病。

  百姓怕的是——人被抬走之後,就“沒了“。沒了音訊,沒了下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像一個名字,被人從冊子上悄悄劃掉。

  那就讓名字,亮着。

  “先生,本官有個法子,你聽聽成不成。”

  蘇秦轉過身:

  “避疫營門口,立一面大木牌。”

  “凡入營的病人,名字,一個一個,寫上牌去。”

  “營中每日兩次點名。人活着,名字就在牌上掛着。”

  “營外三十步,劃一道線——家屬每日辰時、酉時,可以到線外看牌。名字在,人就在。”

  “病癒出營的,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名字,從牌上摘下來,交還本人,送他回家。”

  “病故的——”

  蘇秦的聲音,沉了沉:

  “不瞞。名字移到牌的另一側,官府斂葬,立單碑,家屬送行。”

  “生,看得見。”

  “死,也看得見。”

  “先生,你說——這樣,百姓認不認?”

  老郎中怔怔地聽完,怔怔地看着這位年輕的縣令,半晌,一揖到地:

  “大人。”

  “老朽行醫四十年,只會醫身。”

  “大人這一面牌——”

  “醫的是心。”

  ……

  第五日,天亮。

  避疫營,立起來了。

  廢窯場清整出十二孔窯洞,石灰鋪地,艾草燻煙。營門口,一面丈餘高的白木大牌,立在朝陽裏。

  牌上一行大字:

  【安豐縣避疫營·活名牌】

  【名在,人在。】

  第一批入營的,十七人。

  抬人的時候,果然有一家老小抱着病人不撒手,哭喊震天。

  蘇秦沒有讓衙役上手。

  他親自走過去,當着那家人的面,提筆,把病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寫上大牌——

  “看清楚了。”

  “他叫什麼,牌上寫什麼。明日辰時,你們來這條線外看——他的名字亮一天,他就活一天。”

  “本官把話擱在這兒:這面牌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本官親手寫上去的。”

  “哪一個名字要摘,也得本官親手來摘——要麼摘給活人帶回家,要麼——”

  蘇秦看着那家人,一字一字:

  “本官陪着你們,送他最後一程。”

  “官府不藏人。”

  “官府記着他。”

  那家人的哭聲,漸漸低了。

  最後,病人的老孃抹着淚,自己鬆了手,朝蘇秦跪下磕了一個頭,被扶起來時,只反反覆覆唸叨一句:

  “大人給寫的名……大人給寫的名……”

  那面牌立起來的第二天,藏病瞞病的,絕了。

  有人自己走到營門口,指着自己燒紅的臉:

  “軍爺,俺好像中了……給俺,也寫個名。”

  活名牌立起來的第三天,出了一樁小事。

  一個入營的漢子,夜裏燒糊塗了,翻來覆去地喊,說自己的名字要掉了,要掉了。

  守營的差役不知所措,去請示蘇秦。

  蘇秦披衣去了。

  他到那孔窯洞前,沒進去——隔着門板,朗聲說了一句:

  “趙家灣,孫石頭。”

  “你的名字,本官昨日親手寫的,筆畫都描了兩遍。”

  “牌子釘在門口,釘了四根釘。”

  “風颳不走,雨淋不掉。”

  “你只管睡——名字,本官替你看着。”

  門板裏頭,那漢子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竟真的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老郎中把這事當稀奇講給蘇秦聽:

  “大人,您說怪不怪。昨夜您那幾句話,比一副安神湯都管用。”

  蘇秦望着晨光裏那面大牌,牌上七十幾個名字,一筆一筆,都是他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