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4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如果他心裏存着半分“這些人是假的“——

  那他的賑濟,就是演戲。

  他的開倉,就是表演。

  他那篇策論上寫的“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就是一紙空文。

  假的道,踐出來,還是假的。

  境是不是假的,他管不了。

  可他的心,做不得假。

  蘇秦蹲下身,輕輕拉住那孩子的手,把孩子指縫裏的土,一點一點,摳了出來。

  而後他解下隨身的乾糧袋——

  入境時,考籃化了,這袋乾糧卻隨着官袍一起“生”在了他身上——

  取出一塊餅,掰碎了,泡在水裏,一勺一勺,餵給那孩子。

  孩子的娘撲過來就要磕頭。

  蘇秦扶住她。

  他站起身,對左右吩咐,聲音有些啞:

  “傳令粥棚。”

  “凡五歲以下的孩子,粥裏,加一撮米。”

  “從本官的俸米里出。”

  從這一刻起,蘇秦不再想“真假”二字。

  境是假的。

  考是真的。

  他把他們當真人——

  他的道,纔是真道。

  ……

  傍晚,縣衙,二堂。

  蘇秦升座,點卯,聚齊了闔衙的屬官。

  三日前“到任“時,他草草見過一遍。

  今日再看,他用上了銓衡之眼——不是術法,是崔衡傳下的那門“看人”的學問,學問不廢。

  左首,縣丞,姓馮。

  五十來歲,面團團的一張臉,眼睛卻極細。

  坐下之後,手一直攏在袖子裏——袖中攏手之人,慣於觀望,不見兜底,不肯伸手。

  右首,主簿,鬚髮皆白,人稱白老主簿。

  老人懷裏抱着一摞賬冊,抱得極緊——賬在人在的做派。

  指節上全是常年撥算盤磨出的繭。

  再下,典史,何威。

  黑塔一樣的漢子,管着緝捕獄囚,坐在那兒像一截鐵樁。

  今日在城門口維持了半天秩序,官服下襬全是泥,他也不換。

  六房書吏,三班班頭,分列兩側。

  蘇秦開門見山。

  “諸位。”

  “本官到任三日,前任的卷宗還沒看完,大水就來了。”

  “客套話,一句不說。”

  “本官只問三件事。”

  “第一,城外流民,今日入冊的,幾何?”

  白老主簿翻開冊子,聲音又幹又準:

  “回大人。至酉時,入冊三千一百四十七口。

  夜裏還在進。照上游的水情推,明後兩日,總數當在六千口上下。”

  “第二。”

  蘇秦道:

  “闔縣之糧,幾何?”

  二堂裏,靜了一瞬。

  白老主簿抱着賬冊的手,緊了緊。

  他看了一眼馮縣丞。

  馮縣丞垂着眼皮,袖着手,一動不動。

  “主簿。”

  蘇秦又喚了一聲:

  “照實說。”

  老主簿一咬牙,翻開了最底下那本賬。

  “回大人——”

  “常平倉,在冊存糧兩千四百石。”

  “實存……”

  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一百九十石。”

  “還多是陳年的糠底子。”

  二堂裏,針落可聞。

  蘇秦盯着老主簿:

  “兩千四百石的賬,一百九十石的倉。”

  “虧空的兩千二百一十石,去了哪兒?”

  老主簿嘴脣哆嗦着,說不出。

  倒是馮縣丞,袖着手,慢悠悠地開了口:

  “大人是新來的,有些舊事,不知者不怪。”

  “前任縣尊在任六年。上頭的攤派,一年重過一年;

  迎來送往,一處少不得。倉裏的糧,填了窟窿。”

  “今春上官行文查倉,前任縣尊自知補不上——”

  馮縣丞抬起眼皮,看了蘇秦一眼:

  “三月初七,在後衙,懸了梁。”

  “大人如今坐的這個位子,就是這麼空出來的。”

  蘇秦沉默了片刻。

  這一境的來歷,陣給他編排得,又狠又真。

  一座爛了根的縣。

  一個吊死的前任。

  一本填不上的賬。

  再壓上一場大水,六千張嘴。

  “第三件事。”

  蘇秦的聲音,依舊平穩:

  “城中米行、富戶,存糧幾何?”

  這一回,答話的是典史何威,粗聲粗氣:

  “回大人,卑職下午順路踩了一圈。城裏三家米行,明面上的存米,加起來不到四百石——今日米價已經漲了三回,鬥米,漲到了平日的四倍。”

  “富戶……”

  何威哼了一聲:

  “城東李家,李茂財李員外,闔縣首富,鄉下三座莊子,光他家的存糧,沒有三千石,也有兩千石。”

  “不過大人——”

  “今日下午,有人瞧見李家的車隊,一車一車,往鄉下莊子拉東西。”

  “拉的什麼,蒙着油布。”

  “卑職估摸——是往外倒騰糧食。”

  蘇秦的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好一個李員外。

  水還沒退,先跑糧。

  “最後。”

  蘇秦看向老主簿:

  “把三筆賬,給本官合在一處算。”

  “六千口人,一日兩粥,一日耗糧幾何?現有之糧,撐幾日?”

  老主簿的算盤,就擺在膝上。

  老人的手指飛快地撥了一陣,報數的聲音,像在唸一道催命符:

  “六千口,粥再稀,一日也須耗糧四十石。”

  “常平倉一百九十石,今日勸借入官的雜糧六十石,合二百五十石。”

  “撐——”

  “六日。”

  “這還是水情不再惡化、流民不再增加的算法。”

  “若後頭兩日再進兩千人——”

  “四日。”

  二堂裏,死一般的靜。

  四日到六日。

  四日之後,粥棚斷炊。

  斷炊之後,六千餓到極處的人,和一座存着糧的城——

  會發生什麼,滿堂爲官爲吏的,誰心裏都有數。

  ……

  “勸分。”

  蘇秦站起身:

  “明日一早,請闔城富戶、米行東家,縣衙赴會。”

  “本官親自開這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