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班頭咬了咬牙,揮手。
門閂,抽開。
兩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內。
門開的一瞬,蘇秦看清了門外的世界。
滿街的人。
黑壓壓的,從縣衙門口,一直堆到街的盡頭。
人人一身泥。泥漿糊在臉上、發上、身上,分不清衣服本來的顏色。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揹着老人,有人懷裏死死摟着一隻雞、一牀溼透的被子、一塊門板。
水的腥氣,泥的土氣,混着人身上的汗餿氣,撲面而來。
門一開,最前頭的人潮,本能地朝裏湧了半步——
又停住了。
因爲他們看見了門裏那身青色的官袍。
滿街的哭喊,竟在這一瞬,奇異地靜了下來。
上千雙眼睛,齊齊地,落在蘇秦身上。
那些眼睛裏的東西,蘇秦認得。
蝗災那一年,他在惠春縣的官倉外,見過一模一樣的眼睛。
是把命懸在別人一句話上的眼睛。
人羣裏,一個白髮老者,拄着一根斷了半截的船篙,顫巍巍地擠到最前頭。
老人渾身是泥,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蘇秦搶上一步,一把扶住了。
“老丈,不必跪。”
“說事。”
老人扶着他的手,抖得厲害,一開口,嗓子啞得像破鑼:
“大人……大人……”
“泊頭堤,決了……”
“上游三十里,潦水泊頭堤,昨夜三更,決了口子……”
“水頭一丈多高,順着河谷下來……七個村子,一夜之間……”
老人說不下去了,渾濁的眼睛裏,滾下淚來,在滿臉的泥上,衝出兩道溝。
“老朽是趙家灣的里正,趙老栓……全村三百七十口,跟老朽跑出來的,二百一十一口……”
“後頭……後頭還有……”
老人朝身後,朝着城外的方向,抖抖索索地一指:
“下河七村,鄰縣兩個鄉……都在往這兒逃……”
“沒有五千,也有三千啊,大人……”
滿街的流民,隨着老人的話,哭聲又起來了。
蘇秦扶着老人,站在縣衙的門檻上,只覺得那哭聲像潮水,一浪一浪,往他這一身官袍上拍。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心裏已經有了頭三步。
“聽着。”
他轉身,面對滿衙的皁隸書吏,聲音陡然拔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第一。開東倉廒前的大空場,再開城隍廟、文廟兩處廊廡,安置老弱婦孺。青壯暫在南門甕城內落腳。”
“第二。三班衙役,即刻分作兩隊。一隊維持入城秩序,一隊沿街徵借鐵鍋、徵借柴草,城南校場,起粥棚。”
“第三——”
他頓了頓。
“取冊子來。”
“筆墨伺候。”
班頭愣住了:
“冊……冊子?”
“流民入城,一人一名,登記造冊。”
蘇秦道:
“姓名,籍貫,年歲,一家幾口,走散了誰——一項一項,記清楚。”
“大人!”
班頭急得直搓手:
“幾千人吶!都火燒眉毛了,還記什麼名字——”
“就是火燒眉毛,纔要記。”
蘇秦打斷他,目光掃過滿街的流民,聲音沉沉的:
“不記名,粥棚裏擠死了人,是誰,沒人知道。”
“不記名,走散的娘找不着兒,兒找不着娘。”
“不記名,這幾千人在官府眼裏,就是一團'流民'——”
“記了名——”
“他們纔是一個一個的,人。”
他望着班頭,一字一字:
“先把人當人記下來。”
“別的,都在這後頭。”
班頭怔怔地看着這位上任才三日的縣令,看了半晌,猛地一抱拳:
“得令!”
……
半日之內,安豐縣城,翻了個個兒。
流民一隊一隊地入城。入城的門洞邊,支起了四張桌,四個書吏,四本冊子,流水般地錄名。
“姓名。”
“趙……趙二狗。”
“籍貫。”
“趙家灣的。”
“一家幾口。”
“……原本六口。”
“現在呢。”
“……四口。”
書吏的筆,頓了頓,記下。
一個,又一個。
哭着報名的,麻木着報名的,報到一半報不下去的。
冊子上的名字,一頁一頁,多起來。
蘇秦在各處巡了一遍。
粥棚起了火,第一鍋粥的米下了鍋——下得極稀,稀得能照見人影,可那股米香一起來,滿校場的流民,眼睛都直了。
分粥的時候,出了亂子。
一個漢子餓瘋了,搶了別人的碗,人羣一簦劭匆忍ぁ�
蘇秦趕到的時候,衙役正要掄棍子。
“住手。”
他撥開衙役,走進人羣,指着場邊一口空鍋,也不看那搶碗的漢子,只朝着滿場的人,朗聲道:
“都聽着。”
“粥,人人有份。今日稀,是米還沒調齊——本官把話放在這兒,明日只會稠,不會再稀。”
“但有一條規矩。”
“排隊。老人、孩子、有孕的,排前頭。青壯,排後頭。”
“誰搶——”
他頓了頓。
“誰的名字,從粥冊上,劃到最後一名。”
滿場,靜了。
搶碗的漢子,捧着那隻碗,僵在原地。
半晌,他默默地把碗,還給了那個被搶的老婦,紅着眼圈,退到了隊尾。
蘇秦看在眼裏,沒有再罰。
餓到那個份上的人,搶一口吃的,談不上惡。
給他一條能排的隊,他就肯排。
民不是水。
民是地。
地要的,從來只是個章法。
……
巡到城隍廟安置點的時候,蘇秦的腳步,停住了。
廊廡的角落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蹲在地上。
孩子在喫東西。
小手抓着,往嘴裏塞,喫得極認真。
喫的是牆根下的土。
一種灰白色的土,被水泡鬆了,孩子一把一把地抓,一口一口地咽。
孩子的娘癱坐在旁邊,已經沒有力氣攔了,只是流淚。
蘇秦站在那裏,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知道這是陣境。
入境之前,他在號舍裏就想明白了——這滿境的山河人物,是大陣以他的策論爲種,生出來的考驗。考完,境散,這裏的一切,或許就煙消雲散。
從“道理“上講——
這個喫土的孩子,是假的。
可蘇秦站在那裏,看着那孩子灰白的小手、乾裂的嘴脣、咽土時艱難聳動的小小的喉嚨——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心鏡箋。
心筆相違,箋上顯形。
他猛地醒悟過來。
這一境,考的就是這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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