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也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
再後頭的,有樣學樣。
那書吏黑着臉,坐在案後,一言不發。
蘇秦領了考牌,攜着蘇禾,出儀門。
走出老遠,蘇禾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森森的貢院,小聲說:
“哥。”
“方纔那個寫字的人,你指出錯的時候......”
“他頭上的名字,閃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俦蝗瞬攘四_。”
“還有,哥。”
孩子仰起頭:
“他名字的旁邊,飄着一根線。”
“細細的,往北邊去了。”
“北邊,一座灰色的大房子。”
蘇秦順着弟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內城,西北。
那個方向,坐落着的衙門......
名籍司。
……
回到會館,案頭上,帖子已經堆了一摞。
趙掌事搓着手,一臉與有榮焉:
“公子,您這纔到京第二日!”
“這張,是咱們青雲府在京的劉員外郎遞的,同鄉宴,後日,官員學子都到,去的人多。”
“這張,城南文會,各府學子鬥文,雄州府的沈公子也去。”
“這幾張,是幾家書院、學社的論道帖。”
“還有這張......”
掌事的聲音,壓低了,神色也謹慎起來:
“落款只有一個'敬候'的花押,沒名沒姓。來送帖的管家,穿得比咱們會館的貴客還體面。指名請您,後日晚上,城西'聽雪樓',單獨一敘。”
“說是......'仰慕名人風采,略備水酒'。”
蘇秦把帖子,一張一張,過了一遍。
而後,一張一張,分了兩摞。
“同鄉宴,文會,論道......人多的,公開的,回帖,去。”
“這一張......”
他捏起那張無名花押的帖子,就着燭火,點了。
火苗舔上來,他鬆手,任那張名貴的灑金箋,在銅盆裏,蜷成了灰。
“回話,就八個字。”
“大考在即,閉門溫書。”
趙掌事看着那撮灰,嚥了口唾沫:
“公子,那位管家的氣派……只怕來頭不小,這麼回,會不會......”
“掌事的。”
蘇秦淡淡道:
“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
“是局。”
“署了名的,人多眼雜的,我一場不落......禮數,我給足。”
“可誰想在暗處見我......”
他望着盆裏那點餘燼:
“考完再說。”
……
第三日起,蘇秦閉門。
溫書,演法,推演《對策》,雷打不動。
只在每日傍晚,帶着蘇禾,出門走一個時辰。
不爲散心。
爲訪書。
大考的策論,考的是天下時務。他一路北來,肚子裏裝的是三千里的“眼見”,可皇都朝局、各部掌故、歷科程文,這些“案頭“的東西,還缺。
會館左近,崇文坊外,有一條書肆街。
三十幾家書鋪,新舊雜陳,是天下學子來京必逛的地方。
第五日,傍晚。
書肆街最深處,一家舊書鋪。
鋪面窄小,書堆得比人高,老闆縮在書堆後頭打瞌睡,全然一副愛買不買的做派。
蘇秦在這家鋪子裏,淘到過兩回好東西。
今日,他一進門,目光就被櫃檯邊一部書,釘住了。
藍布函套,六冊,書根上一行手寫的題簽......
《歷朝銓政得失考》。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銓政。
銓衡殿的傳承入體之後,他遍尋崔衡一脈的文字而不得......那一門學問,只在吏部堂官之間口手相傳,坊間從無刻本。
而這一部,看裝幀,是前朝的舊抄本。
私人手抄,只此一部。
他伸手去取......
另一隻手,同時落在了函套上。
一隻枯瘦,卻極穩的手。
蘇秦側頭。
一位布衣老者,立在身邊。
粗布直裰,洗得發白,足下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通身上下,沒有一件東西值錢。
可那雙手......
按在書函上的那雙手,骨節勻停,指腹無繭,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手。
銓衡之眼裏,這身布衣和這雙手,擰着。
“老丈。”
蘇秦先拱手,退讓半分:
“您先看中的?”
“同時。”
老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渾濁,又亮得嚇人。
“小子,你要這書作甚?”
“回老丈,晚輩赴考的學子。策論要考銓政時務,這部書,正對晚輩的缺。”
“考試用?”
老者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嗤:
“這部書要真讀進去了,考不上的。”
“哦?”
蘇秦不惱,反而來了興致:
“請老丈指教。”
“歷朝銓政得失......'得'的那一半,歷科程文裏抄得爛了,考官愛看。”
老者拍了拍書函:
“這部書金貴,金貴在'失'的那一半。它把歷朝吏部,怎麼把好章程辦成惡政的,一筆一筆,記了個底掉。”
“考卷上寫這個?”
老者嘿嘿一笑:
“考官看一行,黑一分臉。看完,你就落到三甲開外嘍。”
“老丈這話,晚輩只認一半。”
蘇秦拱手:
“認的那一半......考場之上,'失'字確實犯忌,晚輩落筆,自會權衡。”
“不認的那一半......”
“晚輩買書,不全爲考場。”
“考場三日,官身三十年。考卷上用不上的東西,衙門裏,日日用得上。”
“章程怎麼變惡政的,晚輩將來若爲官,總得先知道坑在哪兒......纔好繞,纔好填。”
老者的眼皮,徹底抬起來了。
他把蘇秦,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
“有點意思。”
他鬆開手,卻不走,就勢往旁邊的書堆上一靠:
“小子,老朽考考你。”
“這書第三冊裏,記着前朝一樁公案......'景和會推'。你若知道這案子,老朽這書,讓給你。”
“景和七年,吏部會推河道總督。”
蘇秦略一凝神......崔衡的傳承裏,歷朝銓政的掌故,浩如煙海,這一樁,恰在其中:
“部推之人,治河能臣,可性子剛硬,得罪過座師。廷議之上,言官交章彈劾其'操守有虧',所劾七款,款款有'實據'。”
“最後改推了另一人。四平八穩,人緣極佳。”
“三年後,黃河決於靈璧,淹了兩府。”
“老丈問的,可是這一樁?”
“是這一樁。”
老者的目光,深了:
“那老朽再問......那七款'實據',後來查明,五款是構陷,兩款是小節。”
“可當年廷議之上,人人都'依據據實'而論,人人都無私心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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