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82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姜望望着那道院牆,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此刻有一道極深的紋。

  “裴老的題,我琢磨了一路。”

  “起初我不懂。伸手,誰不會伸。”

  “到了這座縣,我懂了。”

  “蘇秦,我從小到大,做事只有一條路——乾淨的路。”

  “堂堂正正,規行矩距,贏要贏在明處,道理要擺上檯面。”

  “姜家的教養,青雲班的名聲,我這個人,由裏到外,是乾淨供起來的。”

  “可這座縣——”

  他抬手,指了指那面【累世義門】的匾:

  “這座縣,就是'乾淨'本身。”

  “章程乾淨,鄉評乾淨,匾是御賜的,坊是朝廷旌的,縣尊的考績清清白白,族老們個個是鄉賢。”

  “乾淨得,律法的刀,找不到一條縫下去。”

  “我這三日,把乾淨的路,全走了一遍。”

  “引律——縣衙不接。”

  “上告府衙——文書旅程一個月,她絕食,活不過七天。”

  “說服族老——我登門拜過,他們捧着我'姜'字的面子,茶奉得比誰都恭敬,話縫一絲不漏。”

  “乾淨的路,全堵死了。”

  “剩下的路——”

  姜望收回手,一字一字:

  “全是髒的。”

  “裴老這道題,原來出在這兒等着我。”

  “他早知道,我這樣的人,一輩子最大的關,不是贏不了。”

  “是有一天,乾淨贏不了的時候——”

  “我伸不伸得出那隻髒手。”

  ……

  斷牆上,兩個人,靜坐了很久。

  蘇秦忽然開口。

  “髒手,有幾種伸法?”

  姜望看了他一眼。

  “你有數了?”

  “我這三日不在,你替我把明面查完了。”

  蘇秦道:

  “現在輪到我問暗面的。”

  “這一族的義門之名,是山。山看着渾然一體,底下必有縫。”

  “三座節婦坊,一座義門匾,縣裏三十年的旌表——這麼多'名',每一道申報,都要走里正、鄉老、縣衙三層章程,每一層,都是人辦的。”

  “人辦的事,就有賬。”

  “姜望,你查了三日——”

  “他們的賬,在哪兒?”

  姜望盯着他,盯了三息。

  而後,這位麒麟兒的嘴角,極緩地,浮起了一絲笑。

  “族祠。”

  “正殿之後,有一間檔房。族中三十年的旌表申報底檔、往來書信、賬目,全在裏頭。”

  “我前夜探過外圍。”

  “賬,一定在。鄉里都傳,這一族歷年的旌表,是花錢從里正手裏'請'來的名額——他們敢買,就一定記賬。累世大族,銀錢往來,不記賬,族內自己就要先亂。”

  “拿到那本賬——”

  “買賣旌表,欺君罔上。這座山,從根上,就是空的。”

  蘇秦點頭。

  “好。”

  “那就兩條線。”

  他伸出兩根手指。

  “你走髒的。”

  “今夜,取賬。”

  “賬到手,不遞官——遞到族老的案頭。只給他們看,不給別人看。”

  “告訴他們,放人,改嫁文書畫押,此賬就地封存;不放——”

  “明日此賬,就在府衙。”

  “這是要挾。”

  蘇秦坦然道:

  “不體面,不光明,是盤外招。”

  “可它快。她只剩下幾天。”

  “我走正的。”

  第二根手指。

  “明日,我去縣衙,再擊一次鼓。”

  “縣尊避得開律文,避不開章程——我這幾日翻過豐樂縣誌,他們年年上報的旌表文書裏,有一處騙不了懂行的人的破綻。”

  “我拿章程,當堂釘死他。”

  “逼他不得不接這個案。”

  “髒手開縫,正手落錘。”

  “兩線並走,三日之內,人出來。”

  姜望坐在斷牆上,把這兩條線,前後過了一遍。

  而後他站起身,撣了撣青衫。

  “分工我沒有異議。”

  “只有一處,要改。”

  “說。”

  “髒的那條線——”

  姜望望着他,月色裏,那雙眼睛平靜而堅決:

  “不能換人,不能沾你。”

  “這是我的題。”

  “裴老要我伸的手,得是我自己的手。”

  “你若替我分擔半分,這道題,我就白答了。”

  他頓了頓。

  “再者。”

  “你身上如今揹着的東西,比我重得多。名人之權,林淵谷,皇都裏等着你的那些賬——你的手,得乾淨着進京。”

  “我的手髒一次,姜家擔得起。”

  “你的手髒一次,倒下的不止你。”

  蘇秦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後,鄭重拱手。

  “姜兄。”

  這一聲“姜兄”,是相識以來的頭一次。

  “今夜,拜託了。”

  ……

  當夜,四更。

  族祠的檔房,一道人影,來去無聲。

  天亮之前,姜望回到了客棧,袖中多了一冊賬。

  他沒有睡。

  他就着燈,把那冊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這位從小逡掠袷车墓樱跓粝伦撕芫谩�

  賬上記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旌表名額二十七個,筆筆有價。

  孝行一樁,紋銀八十兩。

  節婦一座,三百兩,含“鄉評“打點。

  義門匾——

  那面御賜的匾,底下墊着的,是一千六百兩銀子,和一條人命——三十年前,族裏一個不肯配合“累世同居“、鬧着要分家的庶子,“暴病“了。

  賬冊的最後一頁,姜望看見了最新的一筆,墨色猶新。

  【林氏節婦坊,預算三百四十兩。已付定,一百兩。】

  人還活着。

  坊的定金,已經付了。

  姜望捏着那一頁,指節,一根一根,白了。

  天亮,他去了族祠,遞了拜帖,二訪族老。

  這一回,茶還是那盞茶,話,不一樣了。

  他把賬冊攤在八仙桌上,只翻開一頁。

  就是付了定金那一頁。

  滿堂族老,面色如土。

  姜望的話,也只有三句。

  “今日午時之前,柴房開,放人,改嫁文書,當着她孃家人的面畫押。”

  “做到,此賬原樣奉還,姜某今日沒來過。”

  “做不到——明日此時,它在府衙大堂。”

  說完,他起身,拱手,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喝那盞茶。

  ……

  同一個上午,縣衙。

  鳴冤鼓,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