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8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人人都頂着。”

  “人人都不敢放下來。”

  蘇秦立在城門口,順着弟弟的手,把這條主街,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遍,用的是銓衡之眼。

  觀其行,察其微。

  街上的行人,衣冠齊整,規行矩步。見了長者,躬身讓路;遇了相識,拱手爲禮。

  禮數,好得挑不出錯。

  可挑不出錯本身,就是最大的錯。

  蘇秦看了半條街,沒看見一個孩童追跑打鬧,沒聽見一聲街坊的高聲談笑。

  一街的人,一街的規矩。

  一街的緊。

  像一場演給誰看的、永不散場的戲。

  “先住下。”

  蘇秦收回目光,聲音沉了下來:

  “這個縣,看來得多留一日。”

  ……

  客棧住下,蘇秦照舊例,出門訪風。

  裴聲的功課,走一縣,訪一縣。

  只是這一回,他訪到的東西,一層比一層沉。

  在茶館,他聽見鄰桌兩個老者壓着嗓子閒話。

  “……西街周家那小子,把爹的喪事辦完,田賣了三畝。”

  “不賣成麼?他爹的喪要是辦薄了,'孝'字過不去,里正那頭的孝行錄,就沒他的名。沒了名,他兒子明年蒙學的保薦,誰給寫?”

  “唉。這年頭,死人的排場,是給活人的名掙的。”

  “可不。厚葬三畝田,薄葬一輩子抬不起頭。你選哪個?”

  在布莊,他聽見掌櫃同夥計低語。

  “東鄉趙家又在給里正送禮了。”

  “爲個啥?”

  “爲他家老二的'孝行'報到縣裏去唄。今年的旌表名額,一鄉攤兩個,趙家想佔一個。”

  “他家老二?那個把爹孃擠在柴房自己住正屋的?”

  “噓——禮送到了,柴房也能寫成'親奉湯藥、衣不解帶'。筆在人家手裏。”

  蘇秦坐在布莊外的石階上,把這兩段話,翻來覆去地咀嚼。

  心,一寸一寸地涼。

  名從實生。

  這四個字在這座縣裏,被倒過來了。

  實爲名造。

  名成了考績,成了指標,成了一鄉攤派兩個的名額。

  於是有人爲名毀家,有人爲名造假,有人拿着筆,把柴房寫成孝行。

  崔衡講的僞名之亂,是惡人竊名之權,法外造僞。

  而這座縣——

  不違一條律。

  走足了所有章程。

  朝廷蓋了印,府尊誇了好。

  可名,一樣在喫人。

  只是喫得慢,喫得體面,喫得連被喫的人,都跟着叫好。

  傍晚回客棧的路上,蘇秦路過城隍廟,進去上了炷香。

  豐樂縣的城隍沒有現身。

  可他上香的時候,袖中謝城隍一脈遞話用的那點感應,極輕地動了一下。

  一道極簡短的意念,落進識海。

  【此縣之事,陰司看了三十年。】

  【看不下去,也管不了。】

  【陽世的章程,樣樣合規。】

  【合規的孽,最難辦。】

  【城南柴房裏,如今正壓着一條命。】

  【名人既至,煩請一顧。】

  ……

  城南。

  蘇秦尋到那片宅子的時候,天已擦黑。

  那是一座大族的聚居院落,門樓上,懸着御賜的匾。

  【累世義門】。

  蘇秦沒有進去。

  他繞着院牆外圍,緩緩走了半圈。

  走到後巷,他停住了。

  牆內,一排柴房。

  柴房的方向,一絲極微弱的氣息,奄奄的。

  而柴房外的巷子裏——

  立着一個人。

  青衫。

  負手。

  那人立在牆外的陰影裏,望着牆內柴房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聽見腳步,那人回過頭。

  夜色裏,四目相對。

  蘇秦愣住了。

  “姜望?”

  姜望也怔了一瞬。

  而後,這位一路上從不多話的麒麟兒,難得地,先開了口。

  “你也被這座縣,釘住腳了。”

  ……

  兩個人,尋了巷口一處斷牆,並肩坐下。

  夜風裏,姜望把他這三日查到的東西,原原本本,說了。

  “柴房裏關的,是這一族的一個寡婦。姓林,二十四歲。”

  “丈夫前年病故,無子。她想改嫁。”

  “按《大周律》,夫亡三年,無子之婦,去留聽其自便,族中不得阻攔——律文寫得明明白白。”

  “可這一族,是'累世義門'。御賜的匾。”

  “族裏已經出了三座節婦坊。族老們指着她,做第四座。”

  “節婦坊立起來,這一族的義門之名,又厚一層。族中子弟科考的保薦、縣裏的優待、官府的臉面,全在這塊匾上。”

  “她一改嫁,匾就'瑕'了。”

  “所以族裏把她關進柴房,斷了葷腥,只給稀粥,請了族學的先生,天天在柴房外讀《列女傳》給她聽。”

  “美其名曰——”

  姜望的聲音,冷得像鐵:

  “勸節。”

  “她絕食,三日了。”

  蘇秦坐在斷牆上,半晌,問:

  “縣衙呢?律文這麼明白,報官——”

  “報了。”

  “她孃家哥哥,前日來擊的鼓。”

  “縣衙的迴文,我抄來了。”

  姜望自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

  蘇秦就着月光看。

  迴文寫得四平八穩:此乃族內家務,教化之事,官不入私門。林氏守節之志,合縣共欽,其兄勿再滋擾云云。

  “看明白了?”

  姜望淡淡道:

  “縣尊的考績,一半押在'教化'兩個字上。十四座牌坊,就是他的政績。第十五座正在路上。”

  “他怎麼會辦一個砸自己牌坊的案子。”

  “律在她這邊。”

  “可章程、鄉評、官府、宗族,全在她對面。”

  “律是一張紙。”

  “對面是一座山。”

  蘇秦把迴文摺好,還回去,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你在這兒釘了三日。”

  “以你的手段,掀這座山,不難。”

  “爲什麼還沒動?”

  姜望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裏,取出了一張對摺的紙條。

  裴聲的字。

  他遞給蘇秦。

  蘇秦展開。

  紙條上,一行字,懶散裏藏着鋒。

  【沿途所見,何事最髒?】

  【伸一次手。】

  蘇秦捏着紙條,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