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7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劉七伏在地上,從北關那一夜說起,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剜。

  說到“大牛哥抱着旗杆,站着死的”,他已經泣不成聲。

  “阿婆……俺不是大牛……俺是劉七……是大牛哥換了俺的命……俺豬狗不如,俺穿了他的名字六年……您打俺,您咒俺,俺該的……”

  堂屋裏,死一般的靜。

  蘇秦立在院中,靜靜地等着那聲哭,或者那聲罵。

  都沒有。

  許久許久,那位瞎眼的老人,緩緩地,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讓滿院的人心驚。

  “七兒。”

  “起來吧。”

  “地上涼。”

  劉七猛地抬頭。

  “阿婆……您……您不驚?”

  老人坐在堂屋的舊椅上,渾濁無光的眼睛,望着門外的天光,望了很久。

  “驚什麼。”

  她輕輕地說。

  “六年前你頭一回進這個門,喊俺娘。”

  “俺摸了摸你的臉。”

  “俺兒的臉,俺摸了二十年。左眉上有個疤,三歲摔的,下巴是方的,隨他爹。”

  “你的眉上沒有疤。你的下巴是尖的。”

  滿院,落針可聞。

  劉七跪在地上,如遭雷擊。

  “您……您早就知道……”

  “俺是瞎子。”

  老人的聲音,還是那樣平: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

  “頭一天,俺就知道你不是俺的牛兒。”

  “俺也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到這裏,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俺的牛兒,回不來了。”

  “可俺不敢問。”

  “俺問了,你就得走。”

  “你一走,俺的牛兒,就真的、徹底地,死了。”

  “有你在,俺天天給'牛兒'留一碗飯,天天等'牛兒'來挑水——俺就能騙着自己,俺兒還活着。”

  “你瞞俺,是怕俺死。”

  “俺瞞你——”

  老人抬起那雙看不見的眼,朝着劉七的方向。

  “是怕俺兒死第二回。”

  “咱們娘倆,守着他一個名字,互相瞞了六年。”

  “難爲你了,七兒。”

  “也難爲……俺自己了。”

  劉七伏在地上,額頭抵着磚,肩膀抖得像風裏的葉。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院中,蘇秦仰起頭,望着天。

  把眼眶裏的東西,望了回去。

  法度與人心。

  他此刻站的這方小院,就是那道題。

  老人靜了片刻,又開口了。

  這一回,她的聲音裏,有了別的東西。

  “方纔你說……”

  “俺的牛兒,是斷後死的?”

  “八百多個弟兄,是他一個人守着隘口,換出來的?”

  “是!”

  劉七膝行兩步,嘶聲道:

  “千真萬確!功牒上寫着!朝廷蓋了印的!那功是真的,一絲一毫都是真的,就是……就是這六年,錯掛在了俺這個畜生身上……”

  老人不說話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理了理自己的白髮。

  再理了理衣襟。

  而後,這位瞎眼的老母親,扶着椅子,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朝着北方。

  朝着北關的方向。

  站得,筆直。

  “好。”

  “好啊。”

  “俺就知道。”

  “俺石家的種,不會是孬的。”

  “牛兒——”

  老人朝着北方,朝着六年前那道隘口,一字一字,大聲地說。

  那是她六年來,頭一回,大聲說話。

  “娘知道了!”

  “你不丟人!”

  “你是斷後死的!”

  “娘——給你立碑去!!”

  ……

  村口,老槐樹下。

  那一縷蹲了六年的魂,緩緩地,站了起來。

  它朝着小院的方向,望着。

  堂屋裏娘那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它都聽見了。

  灰了六年的名字,在它的頭頂,一寸一寸,重新亮了。

  周城隍立在樹下,朝它一揖。

  “石壯士。”

  “賬,平了。”

  “名,正了。”

  “隨本座,歸班入冊,上路吧。”

  那縷魂,最後望了一眼小院。

  望了很久。

  而後,它朝着家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起身,一步一步,走進了城隍鋪開的幽光裏。

  走進去之前,它回頭,朝着立在遠處的蘇秦,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憨憨的。

  同碑上鐫的、同他娘記了一輩子的,一模一樣。

  ……

  三日後,案結。

  劉七自首,縣衙重勘。冒名頂功、臨陣脫逃兩罪並錄;六年侍母之善行,合村三百口聯名作保。

  judge了流刑,三千里,免死。

  judge下來那日,劉七在堂上磕了三個頭。

  一個謝官府。

  一個謝鄉親。

  最後一個,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功德碑,鏟名重刻。

  重刻那日,全縣的人又聚在了碑前。這一回,沒有鑼鼓,沒有綵綢。

  滿街縞素。

  碑上,還是那三個字。

  【石大牛】。

  只是碑下,加刻了一行小字。

  【北關斷後,以身殉營,八百袍澤,賴以生還。】

  瞎眼的阿婆,被鄉鄰攙着,摸着那行新刻的字,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摸。

  摸完了,她沒有哭。

  她把臉貼在碑上,像貼着兒子的臉,輕輕地說:

  “牛兒。”

  “回家了。”

  而後,當着滿城的人,老人說了另一件事。

  “劉七流刑三千里,刑滿,還有回來的日子。”

  “他回來那天——”

  “俺認他做義子。”

  “他偷了俺兒的名字,可他伺候了俺六年,那六年的心,是真的。”

  “罪,他領了。”

  “情,俺認。”

  “往後他就叫回他自己的名字,劉七,給俺養老送終。”

  “憑他自己這六年的實,掙他自己的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