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7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可一個人骨子裏長出來的東西——喫飯的習慣,記憶的紋路——偷不走。

  名字披得上。

  命,披不上。

第299章 滿城牌坊,名重壓死人!

  當夜。

  村西頭,那間賃來的破屋。

  油燈下,那漢子獨自坐着,面前擺着一碗酒。

  他沒喝。

  他就那麼對着酒,坐着。白日在集上、在碑前挺着的那副腰板,此刻塌了下去,整個人縮在燈影裏,縮得很小。

  像縮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棉已Y。

  門,被叩響了。

  三聲,不輕,不重。

  漢子一個激靈,抄起門邊的柴刀:

  “誰?”

  門外的聲音,平靜得很。

  “一個知道北關那一夜的人。”

  屋裏,死一般的靜。

  許久,大門抖抖索索地,忽然抽開了。

  蘇秦走進破屋,在那漢子對面,坐下了。

  燈焰之下,兩人互相對望。

  “你是白天集上……那個擺攤的同伴。”

  漢子的手,還攥着柴刀,指節發白:

  “你說你知道……知道什麼?”

  蘇秦沒有繞。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就着燈,一條一條地念。

  “其一。槐花麥飯,石大牛喫了二十年,先挑花,後喫麥,他娘爲這個笑罵了他二十年。你混着喫的。”

  漢子的臉,白了一層。

  “其二。北關駐營,主官姓趙。營中無李都尉。今日集上,你應下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又白了一層。

  “其三。石大牛左手拉弓,是個左利子,兵檔上記着。你今日接碗、執筷、方纔抄刀,用的都是右手。”

  “其四。石家阿婆的院子,你伺候了六年,夜裏從不留宿。當兵的人睡不慣熱炕——北關苦寒,營房睡的就是大通炕。”

  “其五——”

  蘇秦抬起眼,直視着他:

  “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石大牛的魂,在石家村的村口,蹲了六年。”

  “他進不了家門,入不了輪迴。”

  “因爲他的名字,被人穿在身上。”

  哐當。

  柴刀,掉在了地上。

  那漢子癱坐在凳上,面如死灰,嘴脣哆嗦着,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屋裏靜了很久很久。

  而後,這個頂着英雄之名活了六年的漢子,忽然從凳子上,滑跪了下去。

  不是朝着蘇秦。

  是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大牛哥……”

  第一聲出口,六年的堤,塌了。

  “俺不是人……俺不是人啊……”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孩子,把六年的話,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那晚上……那晚上俺就在他後頭……都尉點斷後的死士,點到俺,俺腿軟了……是大牛哥站出來的,他說,劉七膽小,俺去……”

  “他把俺推下隘口的時候,就說了一句——”

  “他說,七兒,活着回去,替俺看看俺娘……”

  “俺趴在死人堆裏,聽了半宿的殺聲……天亮上去找他,他抱着旗杆,站着死的……身上……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俺摸他懷裏的軍牌,本來是想……是想帶回去給阿婆做個念想……”

  “可俺是逃兵啊!俺回去就是個死!俺連他的軍牌都送不到!”

  “俺鬼迷了心竅……俺就想,俺替他活……俺替他把功領了,把娘養了……大牛哥的名字風風光光的,阿婆下半輩子有靠……這總比俺倆一個死了白死、一個回去掉腦袋強……”

  “俺騙自己騙了六年……”

  他抬起頭,滿臉的淚,滿眼的血絲:

  “可俺知道,俺騙不過去……”

  “俺天天給阿婆挑水,天天不敢進她家門……俺一進那個門,看見堂上給'俺'留的那碗飯,俺就想吐……那不是給俺留的……”

  “今天他們給俺立碑……滿街的人給俺磕頭……”

  “俺跪在那碑底下磕頭,你們當俺是謝恩……”

  “俺是在給大牛哥賠罪啊!!”

  ……

  哭聲歇了。

  破屋裏,油燈結了一朵燈花。

  蘇秦坐在原處,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一個字。

  此刻,他緩緩開口。

  “劉七。”

  漢子一顫。

  六年了,頭一回,有人叫他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的路,只有一條。”

  蘇秦一字一字:

  “自首。”

  “功牒歸還,碑上正名,兵檔改回。”

  “臨陣脫逃是六年前的罪,冒名頂功是六年的罪,一樣一樣,官府怎麼判,你怎麼領。”

  劉七跪在地上,慘然一笑:

  “俺知道……俺早知道有這一天……俺領……”

  “逃兵是斬罪……俺這條命,本來六年前就該沒的……”

  “俺就求你一件事……”

  他朝着蘇秦,重重磕下頭去:

  “阿婆……阿婆眼睛看不見,俺走了,她連個挑水的人都沒有……你行行好,託付個人……”

  “慢着。”

  蘇秦打斷了他。

  “斬罪,未必。”

  劉七愣住。

  “臨陣脫逃,斬,這是律。”

  蘇秦緩緩道:

  “可大周律裏另有一條——戴罪之身,若有善行義舉,經鄉老聯名、官府覈實,可減等論處。”

  “你冒名是罪。可你這六年,侍奉烈士之母,盡心竭力,全縣有目共睹。”

  “這兩筆賬,官府會分開算。”

  “我不敢許你活。”

  “可我可以許你——按律得一個公道的判。”

  “你的罪按罪算,你的善按善算。”

  “一筆不冤枉你,一筆不埋沒你。”

  劉七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淚又下來了。

  “還有。”

  蘇秦站起身:

  “自首之前,有一個人,你得先當面告訴她。”

  劉七的臉,唰地慘白。

  “阿婆……”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能……她不能知道……她眼睛看不見,她就指着'兒子'活着……她要是知道大牛哥六年前就死了,她活不成的……求你……這個瞞着她行不行……俺去自首,就說俺犯了別的事……”

  “不行。”

  蘇秦的聲音,不重,卻斬釘截鐵。

  “石大牛的魂,在村口蹲了六年。”

  “他不怨你。他只有一個念想——”

  “讓他娘知道,她兒子不是逃兵。她兒子是斷後死的,死得不丟人。”

  “這個念想不了,他入不了輪迴。”

  “劉七,你欠他的,不是一條命。”

  “是一句真話。”

  ……

  第二日,清晨。

  石家村,那座齊整的小院。

  瞎眼的阿婆坐在堂屋裏,聽見腳步聲,臉上先漾起笑:

  “大牛來啦?竈上給你溫着——”

  “阿婆。”

  劉七跪在了門檻裏。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讓老人的笑,僵住了。

  “阿婆……俺有話……俺有瞞了您六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