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六品靈材。
府城裏都數得過來的東西。
該是寶光沖天,該是異香滿谷,該是靈禽環繞、霞蔚雲蒸。
沒有。
就是一株芽。
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大得沒邊的黑土正中,兩片葉子微微舒張着,葉色青裏透白,白裏又透着一層極淡的金。
像初雪蓋着新葉。
又像晨光落在初雪上。
陳魚羊張着嘴,半晌,極低地說了一句:
“這麼小。”
“四條嶺,幾百年……”
“就養出來這麼小的一個。”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
可八個人全聽懂了。
正因爲四條嶺幾百年的積蓄,全餵了它,它卻只有三寸高,才見得這三寸,是何等的三寸。
一寸裏,壓着一百年。
就在這時,那株芽的兩片葉,轉了過來。
朝着他們。
像兩隻剛睜開的眼睛,怯生生的,好奇的,把八個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而後,一縷意念,顫顫地,浮了起來。
稚嫩,含混,笨拙。
它在他們每個人的識海里,滾出了同一句話:
“你們……是誰……”
第一問,就這麼落下來了。
沒有石壁,沒有考官,沒有關文。
一個剛睡醒的東西,問了一句天下嬰孩睜眼都會問的話。
八個人,面面相覷。
石敢頭一個上前。
這渾人天不怕地不怕,走到黑土邊上,蹲下來,扯着嗓門,一字一頓,像跟耳背的老人家說話:
“我!叫!石!敢!”
“青梧院的!”
“你別看我長得糙,我這人實眨 �
那兩片葉,朝他微微傾了傾。
傾完,又直了回去。
沒縮,也沒有旁的動靜。
像是聽懂了,記下了,僅此而已。
石敢撓撓頭,退了回來。
第二個是楚炎。
這位丹楓的爆炭,深吸了一口氣,上前,抱拳:
“丹楓院,楚炎。”
他頓了頓,到底沒忍住,把心裏那句話說了出來:
“不瞞你說,我是衝着你來的。”
“你要是肯跟我走,我拿你當傳家的寶貝供着,一輩子……”
話沒說完。
那兩片葉,極輕地,朝後縮了一縮。
不大。
可八個人全看見了。
楚炎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裏。
淵底靜了一瞬。
沈曲抱着琴,低聲說了一句:
“它聽得懂。”
“它聽得懂你把它當什麼。”
“寶貝是供的,是藏的,是拿出去撐臉面的。”
“它不想當寶貝。”
楚炎立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半晌,他朝那株芽,認認真真抱了一拳:
“是我失言。”
“對不住。”
他退了回來。
那兩片葉,又緩緩地,直了回去。
接下來,腥艘粋一個地報。
沈曲報了名,說自己是彈琴的。
葉子朝他傾了傾,似乎對“彈琴“兩個字有點興趣,又不知琴是何物。
簡一報了名,聲音低得像蚊子,報完就往人後縮。
葉子傾了傾,沒有旁的表示。
陳魚羊上前的時候,搓着手,憨憨地笑:
“我叫陳魚羊。”
“我是做飯的。”
那兩片葉,歪了一歪。
那個稚嫩的意念,滾了過來,帶着一個疑問的尾音:
“……做飯……?”
“對,做飯!”
陳魚羊來了精神,比劃着:
“就是把東西做得香香的,熱熱的,喫下去,身上暖,心裏也暖。”
“你等着,出去以後,我給你做一頓!”
“你這樣的,我琢磨着,得喝點清淡的,靈泉吊的素高湯,配一點晨露……”
他絮絮叨叨地說。
那兩片葉,就那麼歪着,聽他絮叨。
聽到後來,葉尖極輕地,晃了兩晃。
像是笑。
陳魚羊退下來的時候,八個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頭一個讓它有反應的。
輪到姜望。
青衫人走到黑土邊上,站定。
“姜望。”
他就報了兩個字,別的一個字沒有。
那兩片葉,朝他傾過來,傾得比對旁人都久。
它似乎在他身上,看着什麼,辨着什麼。
看了很久,直了回去。
最後是蘇秦。
他上前,立在黑土邊上,望着那株三寸的芽,望了片刻,緩緩開口:
“蘇秦。”
“白松院來的。”
那兩片葉,轉向他。
而後,八個人都看見了。
那株芽的葉脈裏,那半亮的古紋,極輕地,閃了一下。
只閃了一下。
不知是應,還是認,還是僅僅一個巧。
蘇秦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
他退了回來。
八個人報完了。
那株芽靜了片刻,忽然,兩片葉朝着淵口的方向,努力地,探了探。
那個稚嫩的意念,又滾了出來:
“還有……一個……”
“上面……還有一個……”
八個人一怔。
陳魚羊反應最快:
“它說莫白!”
“它知道山上還有一個!”
那株芽的葉子,朝着淵口,又探了探:
“他……在陪……小的那個……”
“小的那個……怕……”
“他在……陪……”
淵底,靜了。
八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它在淵底,隔着幾百丈的土石,一直“看“着滿谷的動靜。
莫白守着那株支胎,守了幾日幾夜,它全知道。
那個稚嫩的意念裏,滾出來一個新學會的詞。
它把這個詞,咬得格外認真: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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