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聞言眼中終於露出幾分喜色,不枉他大費周折一番,終於得到了收穫。
昭華汰金是火中洗出的光,太皓金罡則是天上初生的光。
一陰一陽,一濁一清。
若能合一,正是罡煞圓成之象。
長生道人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心裏已經有了計較,於是擺擺手道:
“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貧道曾經走過青孚許多地方,見過的天罡氣也不少。不過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滄海桑田,山河遷移。”
“我今日告訴你某處有罡,等你尋過去,也許那裏已經變成一片海,也許被人取盡,也許早就成了某個宗門的山門。”
“所以啊,我的記憶都說不準,不能信。”
陳舟點頭。
越發覺得長生道人是個實盏模y怪這麼多年下來,依舊有人願意光顧他的桃源,爲其講述外界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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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先前倒有人同我說過一處。”
“出東海三千里,有一片名爲晦明海的地方。那地方晝夜交替時,海霧不散,星輝不退,日光也遲遲不肯落下,像是天地在一息之間卡住了。”
“每逢春分前後,若遇日月同天,殘星未隱,海中便會浮出一座白礁。”
“白礁只在破曉前後顯形,夜色將退未退,日光將至未至,那一線天光與殘夜星輝相激,便有機會生出太皓金罡。”
“到時候能不能取到,便看你的功夫了,我不多言。”
陳舟心頭又是一喜,暗道世間之事,真是無巧不成。
他正要去東海赴那龍宮會,正好可以將這兩件事並作一件。
至於這消息保不保真,陳舟心裏也有數。
世間沒有誰說一句話,就能保證一樁機緣必定還在那裏等着自己。
但有個尋找的線索,總比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強得多。
長生道人看他面露喜色,卻也沒有結束談話:
“我方纔說了,此事未必能定。”
“貧道不愛欠人,先前那小子的故事雖然水分太大,十句裏怕是有八句半在哄我,可終歸叫我聽了個熱鬧。”
鏡子裏的丘得水頓時不吭聲了。
陳舟差點笑出來。
長生道人伸手往前一點,懶洋洋的似是有些睏乏了。
“這樣吧,我再送你一程。”
陳舟還沒來得及問送什麼,便覺眼前天地驟然一暗。
周圍庭院、竹榻、桃樹、素還真,連那坐着喝粥的長生道人都在一瞬間遠去。
他的神魂像是被人輕輕一提,離了肉身,落在一條蒼白的大河上。
四周黑暗無邊。
唯有腳下大河無聲流淌。
河水很白,白得近乎沒有顏色,內裏卻有無數光影沉浮。
陳舟低頭看去,便看見一朵花開又敗,看見一座城池從荒土中升起又坍塌,看見人的生老病死從水底一閃而過。
一輪明月從河上生起,波光皎皎,映照水面光色粼粼。
陳舟站在河面上,只覺四周一切都在往前流。
一息。
十息。
百年。
千年。
這種感覺極其古怪,彷彿身後的一切都在遠去,自己每站一瞬,便有無數東西被河水沖走,再也抓不回來。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光陰長河?可我爲何突然出現在此處,那長生道人又在何處……”
陳舟心中冒出這個念頭。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也不敢確定這是真正的光陰長河,還是長生道人借道法映照出的一處景象。
可那種光陰流逝、一去不回的感覺,實在太真。
真到讓人心底發寒。
長生道人在何處?
陳舟環顧四周,只看到蒼白河水與無邊黑暗。
他試着往前走,尋找長生道人的蹤跡。
嘩啦,前方忽然傳來水聲。
他抬頭看去,便見一道人影逆着水流而上,半截身子浸在河中,衣袍早已腐朽成絲縷,髮絲散開,皮肉也泛着一種灰白色澤。
那人身上纏繞着濃重黑氣,死亡、腐朽、衰敗。
彷彿世間一切陳舊破敗之物,最後都會匯聚到他身上。
“這是……”
陳舟認出了此人的身份,正是長生道人。
只是和方纔竹榻上那個談笑點評舊人的長生道人相比,眼前此人像是已經在河水裏泡了無數年,被歲月啃食得只剩下一具不肯沉下去的空殼。
一股寒意從陳舟背後升起。
長生道人也在腐朽?
這位與天地同壽的地仙,也抵不過歲月流逝,也會被光陰一點點侵蝕?
那世間可還有真正長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像河水倒灌入心。
陳舟眼前忽然生出許多影像。
凡人會死,修士會死。
紫府、金丹、元神,最後也會遇到天人五衰。
就算成了仙,似乎也會在這條河裏一點點腐朽,只是腐朽得慢一些,久一些。
若終點都是死,那這漫漫修行,到底在求什麼?
陳舟站在河面上,神魂忽然染上一層灰意。
他的手背開始蒼老,皮膚生出皺紋,黑髮間也浮出白色。
這種衰老並非肉身變化,而是心神被劫意所染,一點點衰老。
河中那具腐朽身影緩緩抬頭。
“長生不是果,是劫。”
聲音從河水深處傳來,潺潺明靜。
“劫中不沉,舊身自死。”
“死盡之後,方見新生。”
陳舟怔在原地,聲音灌入耳中,沖刷去身體上的腐朽,眼中迷茫一點點消散。
是了。
若長生只是一個擺在前方的果子,摘到了便萬事大吉,那修行也未免太輕巧。
真正的長生,也許根本不是躲開衰朽,而是一次又一次看見衰朽,一次又一次從衰朽裏走出來。
劫。
長生也是劫。
陳舟識海中,那枚原本沉寂的陰符天殺劍籙忽然震動起來。
隨即,一縷腐朽黑氣從這片蒼白大河中浮出,落入識海深處。
一枚新的劍籙悄然成型。
這枚劍籙比第一枚更殘缺,紋路斷續,邊緣像被歲月磨蝕過。
可它一出現,便散發出一股濃濃腐朽之意,彷彿專斬生機,專污長久。
陳舟若有所悟,正如天地交徵、萬物凋零是爲劫,那這足以磨滅一切的衰老同樣是劫。
既然是劫,就在天殺劍錄的範疇當中。
只是這也太過玄妙了些,縹緲讓人無法抓住的歲月流逝,居然被他凝聚成了一枚劍籙。
“這門劍訣,究竟是什麼樣的法?”
陳舟覺得自己之前似乎太輕視了這門從玉錄上得來的法,也沒有真正意識到金書玉錄這四個字的分量。
同時,他貌似想到,自己若是把得到玉錄的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那位先天道的厲無恤恐怕就算隔着千山萬水也要殺了他,不死不休!
更何況,眼下此人好像同樣也在這靈墟當中。
“這劍訣,往後還是少用爲妙。”
陳舟回過神後,沒有立刻退走,反而定定看向河中的長生道人。
那腐朽身影浸在河水裏,像是藏着更多東西,他想再看清一點。
長生道人卻忽然皺了皺眉。
“年輕人不講禮貌。”
“看兩眼就得了,怎麼還盯着不放?”
話音落下,河上明月一晃,蒼白水光頓時翻卷而來。
陳舟神魂一沉,眼前景象驟然破碎。
再回過神時,他已經站回庭院之中。
長生道人坐在原處,伸手打了個哈欠,閉眸不言。
陳舟頓時會意,作禮謝過。
同素還真點頭示意一下,正準備起身離開,忽然似是想到了什麼,轉頭又問道:
“前輩,此處可有後門?”
此話一出,旁邊的書生神色也不由得怪異起來。
長生道人揉捏眉心的手指一頓,旋即不耐煩地朝後面指了指。
“走走走,希望下一次我還能從別人口中聽到你的故事。”
陳舟笑笑,沒有輕易承諾,轉身離開。
素還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開口同行。
只是念頭一轉,她又停住了,只是揮揮手同陳舟暫別。
第240章 謠言害人
吱呀。
大門打開,前院一下子安靜下來。
檐下風過,幾片桃花從院牆外飄進來,落在青石地上。
原本守在前院裏的修士已經走了大半,只剩下陸明夷、鍾離照,還有另外幾名同行之人。
他們顯然已經等了一陣,見門開時,幾人神色都是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