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這些小陰魔當真是上好的練劍對手。
一來此物無有靈智,不會躲閃、不會求饒、不會退避。只要看到生人便一味地撲上前來,任憑劍光如何往它們身上招呼都不會改弦易轍。
二來,此物雖然兇悍,可修爲卻也僅僅同他這般煉炁中等修士相仿,且殺之不死,傷之無損。
至於其三,則是此物的實力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伴隨時間緩慢增長。
這般特性加在一處,便恰恰好是一方極爲難得的磨礪之物了。
“若非是此般關頭,我定是要……”
陳舟心頭一動,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可旋即他便甩了甩腦袋,將這般想法從腦海裏甩了出去。
眼下最爲要緊的,還是取煞一事,舍此之外都是細枝末節了。
如此想着,目光朝着水幕外那一縷尚未完全收入照夜燈的真煞掃了一眼。
便見方纔那一團斑斕的光華眼下只剩了小半,大半的煞氣都已是徐徐落入了他身畔的照夜燈中。
燈芯之上明光灼灼,內裏隱約可見一條極爲細密的絲帶正在上下翩翩遊動。
煌煌然,灼灼然。
六成有餘。
陳舟心頭默默掂量了一下自家眼下所剩的真炁,以及面前這幾頭小陰魔的增長速度。
心頭暗自盤算,怕是不能等到先前所想的八成了,七成恐就已是到了極限。
若是再多取上些許,此間的陰煞怕便會徹底翻湧到無法壓制的地步。
屆時莫說是那些小陰魔了,便是更深的地脈之中說不得還會湧出什麼他應付不了的東西來。
事情便也就不在自家的掌握當中了。
如此想着,陳舟心頭便也有了定數。
念頭一定,他便將一身的心神重新沉入到了那縷牽引真煞的玄光之上。
劍光由法念分心操控,不疾不徐地同那幾頭小陰魔周旋。
真煞則一縷一縷地被玄光牽引着,徐徐落入照夜燈中。
如此雙管齊下。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了過去。
谷中唯有折柳劍光同小陰魔爪牙相撞的悶響不絕於耳,以及照夜燈中那一縷愈發凝實的明光在悄然增長。
小陰魔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陳舟所在的水幕衝殺,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那道遊走不定的劍光擊退。
它們兇厲的嘶鳴聲在山谷當中迴盪不息,可在陳舟凝神靜守的姿態下,卻也始終難以越過水幕半步。
如此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陳舟的神情開始多了幾分疲態。
長時間的分心二用對於他眼下這等修爲而言亦是一樁極大的考驗。
尤其是牽引真煞那一縷極爲精微的法念,稍有鬆懈,便可能使得那一縷真煞從玄光的牽引中脫離。
“好在……”
陳舟微微抬眸,朝着水幕外那一小團幾乎已經看不見的斑斕光華望了一眼。
終於是要結束了!
最後一絲真煞,在玄光的牽引下緩緩朝着燈芯的方向游去。
陳舟屏息凝神,將一身最後的法念都沉到了這一縷遊動的真煞之上。
一寸。
半寸。
一分。
倏的——
那最後一縷真煞便如同水滴落入古井般,悄無聲息地沒入了照夜燈的燈芯之中。
明光一盛。
復又歸於內斂。
陳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眼底那一份連日來的凝神與緊繃在這一刻終於是徹底鬆弛了下來,化作了一抹難以掩飾的喜色。
取煞一事雖說一波三折,可終究還是圓滿得成。
眼下只待安然帶着照夜燈回返,之後去尋上一處穩妥的地界着手合煉,他便能踏出煉炁一道上最後的一步。
鑄就道基,步入築基之境。
想到此處,陳舟心頭的喜色便又濃了幾分。
當即收了照夜燈,起身便是準備離去。
可這一念方纔從心頭掠過,他忽然覺得自家好像是忽略了些什麼。
方纔長時間的分心二用讓他的神思有些睏倦,連帶着那些本該在第一時間注意到的細節都被他擱置在了腦後。
陳舟心頭一緊,驀然抬頭。
朝着水幕之外那幾頭方纔還在同折柳劍光周旋不休的小陰魔望去。
而這一望之下,他的瞳孔便是驟然一縮。
只見原本水幕外那四五頭纏鬥不休的小陰魔,此刻不知何時已經齊齊靜了下來,彼此的身軀朝着正中央那一塊空地上倏忽靠攏。
四道渾黑的身影在半空中驟然交匯,陰氣升騰間,原本的輪廓消失,竟也是有一頭足有方纔數倍大小的怪物憑空顯化。
此物形貌同先前的小陰魔相似,卻又遠遠超出了前者的規格。
周身的毛色已然褪去了原本的渾黑,反倒呈現出了一種極爲瘮人的純銀之色。
銀毛之下,隱隱可見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在悄然流轉。
兩眼如同燃燒着的銀火。
尖牙外露,口中滴落的涎水在半空中化作一縷縷極爲兇戾的黑霧,朝着四周悄然彌散。
僅僅是懸在半空,便已經叫陳舟的心頭生出了一種遠比先前那幾頭小陰魔加在一處都要沉重數倍的壓迫之感。
陳舟的面色驟然一沉。
“陰魔!”
他卻是萬萬沒想到此地竟然還能催生出陰魔此等魔屬。
他算是徹底知道丘慎當年是怎麼死在此地的了。
以那位丘師兄的修爲而言,就算無法徹底了結那般一頭一頭不斷湧出的小陰魔,可也足夠同其周旋着拖到將真煞收取到一定程度上。
可若是到了某一樁關節之時,小陰魔會合爲陰魔的話,那便徹底是另外一回事了。
須知世間妖魔之屬同煉炁士一般,修行上亦有諸般高低之分。
陳舟早年在龍蛇山中偶然得見一冊殘破的《天魔志》,其上對此有過簡要的記載。
魔之一道,自下而上分作五階。
最低者爲魔形,僅得其貌,無有其神,對應世間尋常的煉炁散修。
其上爲魔性,心性初成,有兇有暴,仍無靈智,對應煉炁中層之輩。
再上爲魔靈,始具靈智,能辨敵我,對應將入築基之境的修士。
魔靈之上爲魔君,可開紫府,化妖人身,對應紫府真人。
而再往後便是那等一念翻天覆地的魔尊了,對應金丹圓滿乃至成就元神之存在。
眼前這頭小陰魔凝聚而成的陰魔……
按照其方纔所顯露出的威勢來看,怕是已然跨過了魔性關隘,正踏在了魔靈的門檻上。
換而言之。
便是對應人類這邊的築基修士。
而且還非是先前陳舟在水元洞天中所見過的那些生來殘缺、憑着本能廝殺的水族妖物。
那些水族充其量不過是有個築基的軀殼,真論起手段道行來,還遠不及一位築基修士的三、五之分。
可眼下這頭陰魔在此地陰煞凝結的至極之地孕生而出,又經小陰魔合聚而成。
比起那些水族,又何止是強上一個層次。
“我便知道,這真煞取來絕非這般容易。”
陳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嘴角微微扯出了一抹極淡的苦笑。
可苦笑歸苦笑,心頭卻又不知不覺地生出了幾分極淡的放鬆。
想來,此物便是最終之難關了罷。
只要能熬過眼前這一頭陰魔,那往後這一縷昭華汰金真煞便算是真正入了自家的囊中。
念頭至此,陳舟幾乎便要在心頭將話徹底道完。
可話到一半,他又驀然打住。
不敢再想。
免得再生出什麼幺蛾子來。
方纔那一份總算圓滿的念頭尚未落地,便引出了這頭陰魔。
此等時節,萬不可再自以爲是。
念頭一按,陳舟眉眼驟然沉了下來,不再多想。
抬手起指,朝着頭頂的天穹虛虛一點,識海當中的劍籙驟然一轉。
一道道極細的紫色雷光自其輪廓上迸射而出,在識海深處交織成一片細密的雷網。
殺機湧現。
煌煌然,如同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天刑之劍。
而在外界。
折柳的劍身之上,那層若有若無的火色光暈驟然一變。
原本溫潤內斂的光澤在這一剎那間被一道更爲凌厲的紫色雷光所取代。
雷弧沿着劍身噼啪攀升,將整柄飛劍裹在了一層跳躍閃爍的雷芒當中。
那頭懸在半空的陰魔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銀火般的雙目驟然緊縮了一瞬,一種近乎本能的忌憚從那雙渾濁的眸子深處泛了上來。
可它終究是無智無識之物。
忌憚只是一閃而過,旋即便被那根深蒂固的暴戾與嗜殺本能所淹沒。
一聲沉悶到了極致的嘶吼從那巨大的喉嚨中迸發而出。
陰魔的身形驟然一晃,兩條粗長的前肢在半空中狠狠一撐。
整個身軀便如同一座塌落的山嶽般,朝着陳舟所在的水幕當頭砸了下來。
黑霧翻湧,銀毛豎立。
一股兇戾到了極致的魔氣如同洪水般朝着四面八方傾瀉而出。
水幕首當其衝。
三十六顆水元珠凝成的青碧水幕在那股魔氣的衝擊下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漣漪一圈接着一圈地從水幕表面蕩了開來,碎裂聲此起彼伏。
陳舟的面色一沉。
這三十六顆水元珠雖說已然是被他盡數煉化,可其品第終究只是下品符器。
用來抵擋先前那些小陰魔綽綽有餘。
眼下面對這等堪比築基修士的陰魔,便如同以紙傘遮暴雨,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