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入夜。
永安城一隅,高牆圍攏的院落裏不見幾盞燈火。
自天子一道旨意下來後,公主府中的下人便散了大半。
留下的不過三五個自幼跟在身邊的親隨侍女,再加上幾個看門護院的粗使僕役。
門口的官差倒還在,日夜值守,從不曾缺過。
只是這些人看的是門,管的是出入。
至於裏頭的人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他們並不關心。
原本院落裏龐大的宮闕,眼下大多閒置落了灰,門扉上了鎖。
用不着的庭院也不再點燈。
入了夜便是一片昏沉沉的暗。
只有處於深處的一處殿宇當中,能從窗欞的縫隙間看到些微光。
……
殿宇進深頗廣。
可內裏的陳設簡素,一幾一榻,幾卷經書,一爐沉香。
四面垂着素色帷幕,將內裏同外間隔開。
帷幕裏頭,燭火微搖。
玄真公主剛剛沐浴過,眼下正披散着一頭長髮,只着一件寬大的月白寢袍。
髮絲半溼,貼在肩頭,水汽尚未散盡。
盤膝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帛書,目光緩緩移動。
讀得很慢。
倒也不是因爲其上文字晦澀難懂,而是其上每一行字她都要在心底默誦一遍。
旋而用靈臺去印證,去體悟。
這般法門,便是她先前恩師所傳下來的修行法。
白日裏靜坐觀想,晚間讀經養心。
三五年來日日都是如此,從未有過一日中斷。
片刻後。
玄真微微側首,也不多做抬頭,便張口朝帷幕外說了一聲。
“秋蕪,香該燃上了。”
半晌,帷幕外不見回應。
玄真眉頭一挑,目光從帛書上抬起,靜靜等了數息。
“秋蕪?”
她輕喚了一聲,外面依舊沒有動靜傳來。
玄真心頭微奇放下帛書,赤足落地,伸手掀開帷幕。
入眼先是那座銅爐。
爐子裏不見往日煙氣,內裏也是清冷一片,不見光熱。
而再往外看去,便見自家那個侍女正側倒在廳堂一側的地面上。
身子蜷起,眼睛闔着,呼吸勻淨綿長。
看起來倒像是睡着了。
可秋蕪自幼跟在她身邊,從來不曾在當值時犯過這等差錯。
玄真的目光沉了一瞬。
隨即越過侍女的身影,朝外間看去。
屋中昏暗。
几上的燭臺只燃了一支,光線極弱。
可就在那片昏暗當中,有一道身影正安靜地站在屋子正中。
灰色道袍,束髮木簪。
面容在搖曳的燭火下看不太真切,只有一雙眼睛在暗中微微發亮。
不冷不熱。
像是在等什麼人開口。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玄真心頭一緊,但也沒有動。
先是不經意的掃了一眼屋中四角,沒看到什麼打鬥的痕跡,侍女也不曾受傷。
只是被什麼手段弄得沉沉睡去了而已。
確認了這些之後,她方纔收回視線,平靜看向來人。
便見那道身影微微欠了欠身。
“在下深夜造訪,多有唐突。”
陳舟打量着這位第二次見面的公主,語氣淡淡。
只是心裏微微評價,較之先前所見的那一面,眼下里的她倒是沒有當初那般雍容華貴,多了幾分清修士的感覺。
“還望殿下恕罪。”
心頭一念閃過,陳舟按下不表。
玄真沒有立刻說話。
倒也不愧是出身天家,沒有尋常人遇事的那種慌亂,神態自若。
只是目光凝聚,微微思量間,忽然一亮!
“想必,道友便是昨日裏那位手刃澹臺家兩位公子的高修了吧?”
陳舟眉心一跳,這位公主倒是警覺。
如此簡單的便就識出自己的身份了?
但轉念一想,也就不以爲奇。
方纔進城的時候沒聽到澹臺明、澹臺軒的死訊,顯然是澹臺家嚴防死守,沒有叫這般消息傳出去。
不過嘛,顯然也是相對而言。
對於玄真公主這般身邊有修士驅使的人物來講,探聽到這些消息自是十分輕鬆。
如此一來的話,將自己這位深夜闖入者同那位殺人者聯繫起來便也不是件難事了。
只是,她隨後說的話讓陳舟心頭動了動。
“就是我有些好奇,道友此刻不忙着遠遁避禍,倒反來了小女子這方寸之地。”
“就也不知所爲何事?”
帷幕外的燭火跳了跳。
陳舟站在原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位公主倒是個妙人。
若是換做旁人遇到這般情況,就算勉強能定下心神,怕也不敢說出這般言語,免得激怒來人。
可她偏偏就這樣說了。
“也不知是真底氣,還是虛張聲勢……”
心念轉過,陳舟也不遮掩。
“貧道此來,是爲了打聽一樁事。”
“不知殿下對那位國師大人的底細,可否賜教一二?”
玄真聞言,垂了垂眼簾。
這人倒是兇厲的很……
前腳殺了人家兩個兒子仍還嫌不夠,眼下里居然還要再追索其父!
這般殺性,可有些非同尋常了。
“難道是結有宿冤?”
思緒動了動,她反問一句:
“道友可是景國之人?”
陳舟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的面容原本就在昏暗的燭火下有些看不真切,這一笑便更顯得更有幾分晦暗了。
倒不是刻意爲之。
而是在眼前這等的光線下,任是誰笑起來,都難免會添上幾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玄真也不追問,似乎對他的沉默早有預料。
便在此時——
殿外忽而湧來兩道靈光。
一前一後,速度極快。
靈光落地,化作兩道人影。
當先那老者身形瘦削,鬚髮皆白,面容倒是不顯蒼老,時刻帶着一抹和善的笑。
而他身後的中年人,正是白日裏在院中報信的那人。
兩人進了屋,先是目光齊齊掃向玄真。
見她此刻站在帷幕邊上,安然無恙。
方纔各自鬆了一口氣。
旋即兩道目光同時落在了陳舟身上,毫不遮掩的打量過去。
中年男子的面色當即便沉了下來。
“什麼人!”
他搶先一步,厲聲喝問。
“鬼鬼祟祟,深夜闖入殿下寢居,你安的什麼心!”
語氣衝得很,身上更是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靈光,顯然是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可那白髮老者在看了眼陳舟後臉上就泛起莫名的驚異,隨後一把扯着正要上前的中年人。
“若是老道猜的不錯的話,道友想必便是前日裏除了那兩個禍害的有道之修當面了。”
他微微拱手,聲音倒是平和的很。
“老朽齊遠山,散修出身,不成氣候,蒙殿下不棄,在此護道。”
說着,側身朝中年人一讓。
“這位是何師弟,何良弼。”
“他早年煉法時傷了肝氣,以至於性子急躁了些,道友莫怪。”
何良弼聞言嘴角抽了一下。
面上的戒備依舊沒有完全放下,可被齊遠山這麼一說,語氣也不好再如先前那般衝了。
只是仍舊盯着陳舟不放,眼裏的戒備之色不減。
齊遠山卻是不管他,只是朝陳舟笑了笑,語氣裏透着幾分親近。
“不瞞道友說,那澹臺家的兩個嫌惡小輩,同我家殿下素有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