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每隔幾年便要犯上一回景國邊境,劫掠人畜糧草,鬧得邊關不得安寧。
朝廷屢屢發兵征討,卻也只是將其打退了事,從未真正根除。
蠻夷退入深山,憑着地利遊走不定,待王師班還,便捲土重來。
如此循環反覆,從景國立國之始一直持續至今,兩國已是幾百年的老對手了。
直到十年前,澹臺晟橫空出世,以練炁士的手段引動潮汐,招來浪潮,水淹東荒。
東蠻部落方纔在天威之下,無奈臣服。
只不過好景不長,伴隨着老蠻王的故去,眼下新蠻王卻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反叛。
而作爲自家崛起的根本功績,澹臺晟自然容不得有人動搖他的根基。
因此在得知消息的當日,他便向天子上書,請求再度東征,天子欣然應允。
大軍東出,月餘之間,連拔蠻夷三十七寨。
鐵騎踏遍東荒西南腹地,兵鋒所向,蠻夷各部潰不成軍。
而在旬日前,澹臺晟更是在枯骨嶺一役中親自出手,以練炁大成修士的手段,一人獨破蠻王的蒼狼鐵衛。
三百精銳蠻兵,不到幾刻鐘便被屠了個乾淨。
蠻王被生擒活捉,東荒叛亂就此平定。
……
東荒,蠻王宮。
說是宮殿,其實不過是一座用巨木與粗石壘起來的寨堡。
四面高牆由整根整根的原木插地而成,頂上覆着獸皮與茅草。
寨內的正殿倒是有幾分氣勢。
三丈高的穹頂下,立着兩排粗壯的木柱。
柱身上刻滿了蠻族的圖騰紋飾,以硃砂與獸血塗就,叫人望而生畏。
殿中正中,一座由整塊黑石鑿就的王座赫然矗立。
石座粗糲,不事雕琢。
扶手處鑲着兩顆泛黃的獸牙,椅背上繃着一張斑駁的虎皮。
而此刻坐在這張王座上的,卻並非是這王座原來的主人。
澹臺晟端坐其上。
一身玄色迮郏庹帜啻箅�
頭束玉冠,面容清矍。
年逾四旬的面孔上看不出幾分老態,反倒是有一種經年累月修行所沉澱出來的、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氣。
雙目平視前方,眼神淡得近乎漠然。
而在王座下方。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被兩名甲士按跪在地上。
此人便是蠻王。
即便是被擒獲了十日有餘,期間未曾進食,只飲了些清水,可此人的體魄依舊驚人。
虎背熊腰,筋骨虯結。
一身橫肉即便是跪在那裏,也給人一種厚重如山的壓迫感。
只不過面容卻已是憔悴了許多。
原本銅色的皮膚灰敗下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雙手被鐵鏈縛在身後,鏈環磨得手腕處皮肉翻卷,血跡斑斑。
饒是如此,這蠻王依舊不見幾分屈服的模樣。
一張與景國人迥異的面孔緊貼在冰冷的石地上,動彈不能。
可一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向上瞪着,直直地盯着王座上的人。
口中更是用一種粗糲嘶啞的聲音,不住地痛罵。
“澹臺晟…汝不得好死!”
“我東荒子民與你景人井水不犯河水……”
“汝引兵屠我部小⒎傥艺ぁ镂覌D孺……”
“天地鬼神在上,必有報應加身!”
殿中的幾個景國將領面色各異,有的皺眉不語,有的冷笑不屑。
只是王座上的澹臺晟,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蠻夷之怒,如蚊蚋嗡鳴,不值一哂。
他端坐在上,手心纏繞着慣有的真炁,同時目光虛虛地落在殿中某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恰在此時。
胸口忽而一悸。
極輕,極短。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被人從極遠處輕輕撥了一下。
旁人若是有此感覺,或許只當是心悸失神,轉眼便會忘卻。
可澹臺晟終歸不是旁人。
練炁大成,掌控五感,氣機內斂,念頭極度敏銳。
在這般修爲加持下,他身體上的任何一絲異樣都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
澹臺晟的眉心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
手指輕輕動了動。
身旁候立的親衛見狀,當即會意。
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太師?”
“將這人帶出去。”
親衛也不多問,果斷揮了揮手。
兩名甲士便架起蠻王,連拖帶拽地往殿外去了。
蠻王猶在掙扎嘶吼,聲音漸遠漸弱。
殿中的將領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也識趣地行了禮,魚貫退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
偌大的正殿裏,便只剩下了澹臺晟一個人。
即便眼下里驅趕走了噪音的源頭,可他的神色卻也不見絲毫舒緩,反而更沉凝了幾分。
方纔那一瞬的心悸雖然極輕極短,但他能分辨得出,這並不是尋常的心神不寧。
而是一種來自於血脈深處的感應。
修行有成之人,氣機內斂,神識通明。
對至親之人的生死禍福,冥冥中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牽繫。
尋常時候感覺不到,可若是至親之人遭逢變故……
澹臺晟垂下眼簾。
“明兒?”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語調裏說不上是擔憂還是旁的什麼。
知子莫若父。
自家那個小兒子是什麼德行,澹臺晟比任何人都清楚。
驕縱、跋扈、不學無術。
於修行一途更是連半點天分也無,靈脈不顯,資質平庸。
偏偏心比天高,不甘人後。
澹臺晟閉了閉眼。
他自然知道澹臺明同那個叫玄玄子的野道士之間的勾當。
什麼求親問道、什麼轉移靈脈,鬼話連篇罷了。
那不過是個真炁駁雜、道行低劣的散修而已。
在他澹臺晟眼中,此等人物不過是翻掌可滅的螻蟻。
之所以一直不曾出手干預,一來是不屑。
一個連真炁都練不純的野道士,能翻出什麼浪來?
二來……
他也確實存了幾分讓澹臺明碰壁的心思。
讓他去折騰。
等到碰得頭破血流了,便也能死心。
往後老老實實做他的太師府二公子,享他的榮華富貴,莫再癡心妄想什麼修行不修行的。
更何況,臨行前他已將水元珠留予澹臺明。
以那玄玄子的修爲,倒也不是他看不起對方。
而是縱使此人存了害人的心思,但也絕無可能穿透此寶的護持。
這便是他給自家小兒子留下的最後一道保命底牌。
足夠了。
應當足夠了。
可眼下……
澹臺晟睜開雙眼。
眸中的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湖面。
不見波瀾,卻冷得徹骨。
方纔的那一絲悸動雖然轉瞬即逝。
可越是回想,便越覺得不對。
若只是尋常的變故,以他同澹臺明的血脈關聯,不至於在千里之外感應到這般波動。
而能讓他在千里之外都有所感應的變故……
澹臺晟不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
可他的理智卻不容許他迴避。
修行者最忌自欺。
沉默了片刻。
澹臺晟緩緩站起身來。
動作不快,卻有一種汪洋湧動的沉重感。
“來人。”
聲音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