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這裏的城牆上看不到多少駭人的巨大爪痕,風裏那股血腥味,也比黑松領淡得多。
領主大廳裏,火盆中的木炭燒得正旺,時不時“噼啪”一聲,把寒意擋在石牆外。
領主馬修端着一杯紅酒,懶懶靠在寬大的座椅裏。
座椅上鋪着一張從內陸帶來的魔狼皮,邊角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
馬修比希恩早到永夜長城兩年,也熬過了三輪血月季。
平日裏他總愛吹噓,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戰術沉穩,堅壁清野。
但實際上前兩次血月季,灰燼領位置靠後,魔物主力根本懶得過來,只有幾股低階魔物在城下游蕩了一陣。
第二次血月季後期,整個灰霧防區幾乎淪陷,而在這裏最危急的時刻是外牆剛被一頭三階狼人帶隊撞開缺口,這位領主大人就帶着兩名親衛躲進了地窖避難。
幸叩氖遣坏揭惶鞕C動聖騎正好路過,順手清掉衝進城的魔物,灰燼領早就沒了。
可教廷的防線記錄只認結果。
馬脩名字後面,明明白白蓋着堅守三次血月的印戳。
靠着這層體面,他在灰燼領待得越發舒坦,平日裏總擺出一副看透血月法則的老資格模樣。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酒興,一名機動驛卒被侍衛帶進大廳,雙手捧着一卷厚重的羊皮文書。
他沒有行那些繁瑣禮節,只站直身子,用發僵的聲音宣讀軍令梗概。
“奉戰區統帥令:限灰燼領於三日內,將領地現有人口、存糧底數與鐵器儲備清點造冊。
並責令領主馬修·坎貝爾於規定期限內攜扈從前往黑松領,參加第一次戰區防務統籌會議,延誤者以違抗軍令論處。”
大廳裏一下安靜了。
馬修臉色沉了下去,伸手一把奪過文書,粗暴撕開總督府火漆和黑松領徽記的封泥。
他展開卷軸,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嘴角一點點扯開,最後竟笑出了聲。
“十四歲的狗屁統帥?”馬修笑得酒都晃了出來,“亞索爾總督是昏了頭嗎?居然讓一個小鬼玩這種把戲。”
他把杯中殘酒一口喝乾,雙手一搓,將那份軍令揉成一團。
馬修抬起眼,看向站在下面一動不動的驛卒,臉上盡是輕蔑。
“那個小鬼能守住黑松領,不過是命好,現在拿一張破紙,就想摸我的家底?”
他重新靠回座椅裏,語氣傲慢。
“回去告訴你們那位統帥,灰燼領是教廷和王國封給坎貝爾家的領地,我不去那場見鬼的統籌會議。他要是有本事,就親自來殺我。”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拋,那團揉皺的羊皮紙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啪地落進燒得通紅的火盆裏。
火舌一下捲了上去,紙張迅速燒成焦片,碎灰打着旋飄上大廳穹頂。
? 第116章 第一次戰區會議
草鷹領領主廳裏。
萊恩坐在桌前,那份戰區召集令剛送到面前,他甚至沒完全看完,就先開了口:“備車,今天就走。”
兩個小時後,一輛沒掛任何家族徽記的馬車駛出草鷹領。
寬大的車廂裏,倒是塞滿了三大箱粗糙羊皮賬冊、工程圖紙和人口名冊。
萊恩裹着厚皮裘,隨着車廂一下下顛簸,藉着提燈晃動的微光,低頭盯着手裏那沓紙。
那是《草鷹領至黑松領驛道擴建進度表》和《新增換馬點草料儲備覈算》。
格式全照着希恩上次留在草鷹領的範本畫出來。
他知道這次防區會議帶兵去壯聲勢,那是找死,把賬本和進度表一箱箱抬過去纔像回事。
萊恩放下賬冊,透過窗戶看了一眼荒原上偶爾掠過的殘破廢墟。
草鷹領能活下來,只是正好蹭在黑松領的邊上。
血月季後半段,黑松領靠那種絞肉機一樣的打法,硬是把周邊原本會散開的魔物潮硬生生吸了過去。
因此,他乖乖聽希恩的話,這一個月來把領地裏能抽出來的勞力和口糧,幾乎都砸進了修路和擴馬廄。
通往黑松的舊路已經壓平拓寬,能讓兩輛重輜車並行,沿途三個換馬點也建起來了。
領地裏有手藝的工匠,全都單獨造了冊,隨時能整批送往黑松領地下工坊。
萊恩舔了舔發乾的嘴脣,這些到底夠不夠讓那位少年統帥讓自己抱大腿,而不是一腳踢出去。
…………
黑松領主堡,會議廳。
沉重的大門被兩名近衛從外側緩緩合上。
爲了今天這場會議,大廳明顯重新修繕過。
穹頂高得壓人,厚重窗幔把天光攔得很死,只剩下昏沉沉的火光。
兩幅巨旗自高處垂落,左邊是淚騎防線的垂淚母親旗幟代表總督府,右邊是至聖教會的聖火旗。
大廳正中擺着灰霧防區的實景沙盤,長達數米,七座領地和幾條主驛道也都清清楚楚嵌在上面。
希恩坐在主位,今天他沒披那件常穿的深色大氅,身上是一套純白聖服,象徵他的身份。
他靠在唯一那張高背黑鐵座椅裏,目光垂着。
長桌兩側的客座木椅明顯比他短了一截。
幾位領主坐下後,很快就察覺到不對,他們得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主位上那個十四歲少年的臉。
這種細小而刻意的安排,讓廳裏的氣氛更沉了幾分。
會議開始後,主位上的統帥始終沉默。
特派神官埃蒙從側方陰影裏起身,展開手中那份羊皮文書,當行x總督府簽發的戰區統籌令。
宣讀完畢,緊接着開始點名。
“防區七領,實到四人。一領覆滅。”埃蒙的目光掃過長桌盡頭那張空着的椅子,“灰燼領主,馬修·坎貝爾,未到。”
話音落下,廳裏瞬間安靜了。
希恩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抬了抬眼,對埃蒙微微頷首。
埃蒙立刻提筆,在名冊上劃下一道墨線。
“灰燼領主未奉召到場,記爲戰時抗命缺席,具體緣由,待會後由統籌處派兵徹查。”
埃蒙這句並沒有帶任何的情緒,卻讓長桌兩側的人都繃緊了些。
四位到場領主各有神色。
草鷹領男爵萊恩坐在左側,雙手規規矩矩按在自己帶來的厚賬本上。
坐在萊恩旁邊的,是碎石領的年輕領主凱爾,脖子上掛着一串碩大的聖火項鍊,雙手死死握着。
對面白牙領的新領主奧托是個灰髮舊貴族。
他腰背微彎,目光一直在沙盤和希恩之間來回挪動,臉上的皺紋裏全是遲疑和算計。
最扎眼的,是坐在奧托身邊的鐵輝領領主,瓦倫。
這位出身內陸名門的年輕人腰背挺得筆直,看向主位上的希恩時,眼底那點輕蔑根本沒遮。
在他看來自己纔是正統貴族,主位上那個十四歲的私生子,遠沒資格對他們發號施令。
點名結束,會議正式進入交底和統籌。
埃蒙翻開手裏的統籌目錄,冷硬道:“請諸位先報清各領現有人口、戰兵數量、糧草儲量,以及可動用工匠和鐵器名冊。”
話音剛落,草鷹領的萊恩便毫不猶豫地把面前三大本賬冊推到了長桌中央:
“特派官閣下,統帥大人,這是草鷹領底冊,領地現有人口一千一百一十二人,可用戰兵七百……
沿途三處換馬點已修繕完畢,各點糧草儲備、隨軍鐵匠與皮匠名錄都在冊上,請隨時覈查調撥。”
這份精確到個位數的賬冊一擺上來,對面三位新領主都愣了一下。
埃蒙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對面:“白牙領,你們的底數呢?”
灰髮老貴族奧托乾咳一聲:“這……神官閣下,白牙領初建,老朽也是剛從內陸接手。
總數大概也就四五千人,至於兵力和糧草造冊,按教會舊例,該由長夜領主自行掌管,您這邊……就不必費心了吧?”
他一路見了太多廢墟心裏發虛,想借黑松領保命,可真到了交底的時候,又不想開口。
“大概?”埃矇眼神一沉,轉頭看向凱爾,“碎石領呢?”
凱爾攥着項鍊,聲音發顫道:“碎、碎石領一切遵循聖火的指引!我們來這裏是響應教會號召!而且……我們是來求聯防庇護的,不是來交權的!”
兩人已經把抗拒、敷衍擺在了臉上。
鐵輝領的瓦倫更乾脆,直接冷哼了一聲:
“我有六千精銳戰士,但那都是從家族帶出來,希恩大人我們在內陸就聽過你的偉大事蹟,可你畢竟出身卑微,年紀太輕。”
瓦倫揚起下巴,直視主位上的希恩,刺意一點都沒收。
“大家都是第一次來永夜長城,就算外頭那些魔物真有傳聞裏那麼嚇人。
你也不能靠一紙文書,就越過貴族法典,把我們的私軍全攥到自己手裏吧?這喫相未免太難看了。”
除萊恩外的三人,都是新到永夜長城的長夜領主,一路被廢墟和傳聞嚇得不輕,來到這裏也確實想借黑松領的力量擋災。
可真要他們交出調度權,嘴裏立刻就是教會舊例,一句都不肯松。
主位上,希恩終於停下了敲擊桌面的手指。
? 第117章 希恩的籌碼與頑固抗拒
“噠。”
主位上的希恩手指敲桌聲很輕,廳裏卻一下靜了。
“灰霧防區,已經快撐到頭了,再像現在這樣各守各的,下一次血月季一到,你們連第一夜都撐不過去。”
長桌兩側,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瓦倫冷哼一聲,微微抬起下巴,顯然沒把這話聽進去。
希恩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黑松領借統籌的名義,把你們一口吞下去。
我只要這幾年的控制權,來穩定整個灰霧防區,等幾年穩定後,你們回到自己的封地,照樣還是領主”
奧托眼皮動了一下,哈珀也明顯鬆了口氣。
“而且我不接你們的日常統治權。”希恩抬手按在沙盤邊緣,冰藍色的眸子掃過腥耍拔乙氖菓饡r控制權。”
“防區軍令優先調遣權、戰時工匠調度權、道路與防禦工事修築權,還有物資的統一流轉權,全部歸黑松領統籌處。”
這幾句話一落,奧托和哈珀剛松下去的肩膀又繃住了。
希恩沒給他們多想的空,他繼續道:
“當然不是白拿,交出這些,黑松領的最新軍械優先供給你們,各自防守節點的加固,也由統籌處出錢出人來做。
哪一處先出險情,黑松領的機動重騎就先往哪一處支援。”
說到這裏,希恩身子微微前傾了些。
“若你們連待在前線都覺得不穩,也可以住進黑松領內堡。我會按長夜領主的禮數接待諸位。”
哈珀手裏的聖火項鍊微微一鬆,眼神已經開始晃了,希恩這些話對於一個膽小的長夜領主太有吸引力了。
“砰!”
瓦倫猛地一拍扶手,直接站了起來。
“說得倒是漂亮!”他雙手撐着桌面,盯着希恩,聲音裏全是火氣,“兵權優先調遣,工匠和物資也交出去,我們手裏還剩什麼?
幾句空頭承諾,就想拿走我六千精銳的指揮權,真把我們當傻子了?”
希恩沒有立刻接話,只冷冷看着瓦倫,片刻後纔開口:“我可以打包票,你那六千人根本守不住一個長夜領地。”
瓦倫臉上的怒色僵了一下。
希恩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長桌邊另外幾人:“而且你們要是還抱着那幾段爛牆和幾千戰士不放,下一次塌的就不只是一座領地,整條防線都會跟着一起塌。”
話音落下,大廳裏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