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天下烏鴉一般黑。
李原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有些烈,是薛少陽從家裏帶來的陳年花雕,入口醇厚,後勁很足。
“你最近沒去其他州看吧?”薛少陽忽然開口。
李原搖了搖頭。
薛少陽放下酒碗,目光落在遠處的溪面上,語氣低沉下來。
“我前陣子有事去了一趟瀾州。”
“亂軍起義,白蓮教趁火打劫,四處攻城掠地,就連佛教都開始暗中摻和,也在暗中招收弟子,說什麼‘末法時代,唯有佛法可渡猩!�
“流民遍地,路有餓殍,千里無人煙,十室九空。”
他頓了頓,“我去的時候,經過一座小鎮。
鎮子裏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空洞洞的,看人的眼神跟死人一樣,沒有一點生氣。”
“鎮口堆着幾十具屍體,沒人收殮,就那麼堆着,蒼蠅嗡嗡的,老遠就能聞到臭味。”
薛少陽說完,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李原沉默着,沒有說話。
“所以,各州已經開始隱隱有擁兵自重的味道了。”
“好在越州……”
薛少陽頓了頓,搖了搖頭,“至少還能撐得住。”
越州的最高長官,姓顧,名衍之。
當年殿試第一,文武雙全。
那一年的殿試,考的是策論和武藝。
顧衍之策論第一,武藝也是第一,被先帝欽點爲狀元,授越州刺史,兼越州府軍都督,全權負責越州軍政事務。
此人能文能武,治政有方,在越州經營十餘年,深得民心。
他上任後,整頓吏治,鼓勵輕徭薄賦政策,還鼓勵農耕,扶持商賈。
同時還大力整頓府軍,汰弱留強,嚴明軍紀,使越州府軍成爲數州之中戰力最強的軍隊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平衡之道。
對宗門,他不打壓,也不放縱。
該給的好處給,該收的稅收,該立規矩的時候立規矩。
所以,這些年越州還算安穩。
雖然偶爾也有亂軍流竄過來,但很快就被府軍剿滅,白蓮教在越州也有活動,但始終成不了氣候。
李原又喝了一口酒,心中暗道。
“現在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他放下酒碗,望向遠處沉沉的天色,面色凝重。
第211章 計�
薛少陽似乎還想繼續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卻又合上了。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水順着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衿上,他也不在意。
只是望着遠處沉沉的暮色,目光有些發直。
兩人今日尋的這處地方,是滄瀾城外一處偏僻的山溪旁。
溪水不深,剛沒腳踝,水質清冽,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枯枝。
方圓數里,沒有人煙。
偶爾有晚歸的鳥雀從林間飛起,撲棱着翅膀掠過溪面,很快又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裏。
這種地方,說話最是安全。
即便偶爾有人路過,以他們兩人的實力,也能迅速察覺,提前止住話頭。
但即便如此,李原心中依然存着一絲警惕。
這世上,有些人的實力遠超他等。
尤其是,越州地界上,玄元宗一家獨大。
萬一哪個老怪物閒得無聊,跑到這荒郊野外來散心,偏偏又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偏偏又跟其中有那麼一絲半縷的關係……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有時候禍從口出,便是如此。
兩人認識也快一年了。
從最初各取所需的交易,到後來互相幫襯,再到如今能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關係說不上有多深。
但至少,薛少陽是李原在天罡門之外爲數不多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薛少陽這人,表面看着吊兒郎當,實則心裏比誰都清楚。
薛少陽放下酒碗,抹了抹嘴,忽然嘆了口氣。
“不說這個了。”
他轉過頭,看向李原,那雙眼裏帶着幾分審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麼,你找我,不會是爲了借我的手弄那陳墨吧?”
李原聞言,微微搖頭,面色認真起來。
“陳長老當時只是爲了檢測我天罡門弟子出門在外遇到偷襲應該如何應對。”李原語氣諔斑@是長老對弟子的關心和磨礪,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能有其他想法?”
薛少陽呵呵一笑,眼神鄙夷地看着李原。
那目光裏寫滿了“你接着裝”四個大字,毫不掩飾。
“在別人面前裝裝就算了。”薛少陽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慢悠悠地道,“在我面前還裝起來了?你李原什麼時候這麼大度了?”
李原面色不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薛少陽也不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時帶着幾分力道,像是安慰道。
“沒事,等我過幾年練髒了,幫你弄回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這些人,不過是我武道路上的墊腳石罷了。”
他說這話時,意氣風發,彷彿那些練髒境的高手在他眼裏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值一提。
李原看着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幾年後就能練髒?”
“怎麼不能?”薛少陽放下酒碗,挺了挺胸,語氣裏帶着幾分理所當然,“我年輕輕輕,才鍛骨兩年,頭骨都即將淬鍊完成,踏入鍛骨頂點,不比他強?”
李原聞言,內心一凜。
這麼快?
他知道薛少陽開始淬鍊頭骨了,之前他隨口提過一嘴,但李原也沒太在意。
鍛骨這事,從四肢到軀幹到頭骨,一步比一步慢,頭骨淬鍊尤其耗時,尋常武師卡在這一步兩三年都算快的。
他本以爲薛少陽至少還要大半年才能完成,沒想到居然都快了。
即便以李原如今的實力,也很難準確地感應到對方的實力境界。
畢竟行走江湖打交道,誰沒有點隱匿氣息、隱藏實力的法子。
薛少陽這種世家子弟,從小耳濡目染,手裏的底牌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牛……厲害。”李原點了點頭,語氣真铡�
他本來想說“牛逼”,但感覺薛少陽應該聽不懂這個他前世帶來的詞,便又換了個。
這可不是客套,是真心實意的。
鍛骨兩年就邁入頂點,這速度,放在天罡門裏,比大多數弟子都要強了。
烈陽院的林蒼玄、沉山院的石破軍等,這些天罡門年輕一輩中叫得上號的人物,基本都是在內院苦修了四五年纔到鍛骨頂點。
薛少陽不僅天賦不弱,背後還有整個薛家的資源支撐。
丹藥、精血、異獸肉,要什麼有什麼,修煉速度自然比普通弟子快得多。
再加上這小子長得也不差,劍眉星目,身姿挺拔,放在他前世那個時代,簡直是妥妥的高富帥面板。
李原收回思緒,又喝了口酒。
“你下毒偷偷來一下不行麼?”薛少陽忽地問了一句,目光落在李原臉上,帶着幾分試探。
李原斷然搖頭,語氣篤定。
“他練髒境界,勁力都已入髒,普通對武師有效的混毒,估計都已無效。”
“就算有效果,估計也沒多大作用。”
李原不是沒考慮過下毒這條路。
可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放棄了。
練髒境的武師,五臟六腑被勁力淬鍊過,氣血咿D比鍛骨強了不止一籌。
尋常的毒藥,就算進了他們的肚子,也會被那股磅礴的氣血瞬間衝散。
就算用上崔百鍊那幾副壓箱底的混毒配方,也不敢保證一定能奏效。
毒這種東西,講究的是出其不意。
對方若是沒有防備,或許能得手。
可一旦沒毒死,或者被提前發覺,那就是更加留下把柄,死路一條。
在宗門內下毒暗算長老,這是什麼罪名?
別說他一個首席弟子,就算是天罡九子之首,也得廢除武功逐出師門,甚至當場處決。
宗門對這種事,從來不會手軟。
所以李原,要麼徹底出手打死,不留痕跡。
要麼就隱忍不發,等日後實力夠了再說。
與其逞一時之快,不如把那股火氣壓在心底,轉化成修煉的動力。
隨着修煉境界的愈發提高,李原也開始漸漸明白,這些修煉,本質上是對人的自我身體的一個修煉。
磨皮,練的是皮膜,讓皮膚堅韌如革,刀劍難傷。
入勁練的是血,讓氣血充盈,勁力凝練,能從筋骨中迸發出遠超常人的力量。
鍛骨鍛造骨骼,讓骨骼密實如鋼,能承載更龐大的勁力,骨勁從骨骼深處滋生,與身體渾然一體。
練髒鍛鍊內臟,讓五臟六腑強健如鐵,氣血總量和勁力質量再上一個臺階,罡勁外放,隔空傷人。
最後,身體完成改造,氣血、骨骼、五臟都達到了人體所能達到的極限,便開始感悟天地之力,用身體去感悟天地間的某種規律,踏入銘感。
到了那個境界,一舉一動都暗合天地之理,掌風所過,不僅僅是勁力,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天地之威。
所以,武功越強,對自我的掌控以及周圍的感知也便是越強。
有時候,自己的一舉一動,說不定都是在別人的感知範圍下進行的。
薛少陽見他面色凝重,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也不再多勸。
“沒事。”他端起酒碗,朝李原示意了一下,語氣輕鬆,“忍他個二十年,等其氣血衰敗了,以後實力比他強了,再報答他。”
李原嘴角微微抽了抽。
二十年,他等不了那麼久。
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只是端起酒碗,與薛少陽碰了一下,各自飲盡。
“不說這個了,你知道前些日子,白蓮教的亂軍似乎也在越州地界有所異動吧?”
李原看向他,忽然轉移了話題。
薛少陽聞言,點了點頭。
“知道,附近有一座城池的糧草被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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