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聖女殿...聖女殿...豈是聖子久居之地?”
俞珩正色道:
“不過一塊牌匾而已,何須在意?”
紫霞故作驚訝地捂住朱脣:
“哎呀,私藏女子貼身衣物會讓紫府蒙羞,男子居女宮便不蒙羞了?”
“聖女此言差矣,”俞珩面色不改,反而順勢去攬她纖細的腰肢,
“聖子聖女琴瑟和鳴,外人知之,說不得還要盛讚紫府門風敦睦,傳爲美談。”
紫霞輕盈地旋身躲開,裙裾如花瓣般綻開,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她笑靨如花,眼角眉梢卻帶着幾分狡黠:
“縱是聖子舌綻蓮花,能把死人說活,”她玉指遙點殿門匾額上“聖女殿”三個大字,
“這裏終究是聖女殿,可不是收留聖子的地方。”
俞珩忽然正色,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柔荑,聲音低沉了幾分,眼中盛滿懇切,
“當真不能通融?”
紫霞被他突如其來的認真弄得心頭一跳,卻還是抿着嘴搖頭:
“鍾長老曾告誡過紫霞,”她抽出手,
“聖子殿聖女殿分踞日月位,聖子居日,聖女居月,此中大有深意,不可違逆。”
“也罷。”俞珩長嘆一聲,衣袖輕振間已站起身來,
“既然長老有交代,他老人家必有其深意。”他整了整衣冠,朝殿門走去,
“此番叨擾聖女了。”
紫霞蓮步輕移,一路笑吟吟地送他到殿門口。
俞珩化作一道紫色神虹沖天而起,衣袂翻飛間說不出的瀟灑利落,轉眼便消失在天際。
紫霞站在玉階上,望着那道毫不留戀的流光,脣邊的笑意漸漸斂去,本以爲他會回頭說些什麼,然而並沒有。
她知道現在的聖子輕佻,或許會突然折返逗弄她......可直到神虹徹底消散在雲層中,天際依舊空空如也。
“哼!”
紫霞忽然對着俞珩消失的方向恨恨瞪了一眼,轉身時裙襬甩出一個惱怒的弧度:
“以後...以後別來了!”
“砰!”
殿門大力關上,震落了檐角幾片花瓣。
紫霞獨坐殿中,纖指重重地撥弄着案上的琴絃,發出一連串雜亂的錚鳴。
她猛地將玉簪從髮間抽出,青絲如瀑傾瀉而下,遮住了半邊泛紅的俏臉,手中的繡帕被擰成了麻花,又被狠狠地擲在地上,她端起茶盞,卻只是抿了一口就蹙着眉頭放下,茶湯濺在袖口也渾然不覺。
殿內的帷幔橫在眼前,越看越覺得礙眼,她上前一把扯下,鮫綃輕紗委頓在地,繡鞋不知被踢到了哪個角落,她赤着腳在玉磚上來回踱步,髮間的步搖隨着她急促的步伐劇烈晃動,珠玉相撞發出凌亂的脆響。
心中煩悶,她徑直走向雕花窗欞,猛地推開窗戶,風吹散了她頰邊的碎髮。
她斜倚在窗邊,朱脣緊抿成一條線,窗外飛過的靈雀被她冰冷的氣場嚇得慌忙轉向,廊下的仙鶴凍的縮了縮脖子,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追隨着天邊的流雲,雲彩線條起伏,就這麼在窗邊一直髮呆。
這時,小侍女萱萱蹦蹦跳跳地從迴廊拐角處走來,懷裏還抱着幾枝剛折的桃花。
遠遠望見窗邊自家聖女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她猛地剎住腳步,連桃花掉了一支都顧不上撿,她瞪圓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窗邊的聖女大人周身彷彿凝結着千年寒霜,連陽光照在她身上都顯得冷了幾分,與平日的溫柔似水判若兩人。
她心裏暗道:
‘完了完了,莫不是我方纔添油加醋的話傳到聖女耳朵裏了?”她急得原地轉了個圈,
“不成!得趕緊去找朱師姐探探消息!”
她急忙退走,慌慌張張往聖子殿飛去,誰知剛飛到半空,就撞見了迎面而來的朱敏語。
“朱師姐!”萱萱一把拽住朱敏語的衣袖,小臉煞白,
“聖子是不是也發怒了?”
朱敏語被她問得一愣,奇怪地打量着她:
“聖子心情正好着呢,方纔還撫琴呢。”她眨眨眼,
“怎麼突然這麼問?”
萱萱困惑地咬着手指:
“奇怪......那聖女是怎麼了......”她小聲嘀咕着,眉頭皺成了小疙瘩。
“囇Y咕嚕說什麼呢?”朱敏語湊近她,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
“正好,我有事要交代你......”
“呃、呃......好,你說......”萱萱心不在焉地應着,滿腦子都是聖女那可怕的眼神。
回到聖女殿時,萱萱連呼吸都放輕了,她踮着腳尖,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般躡手躡腳地往後殿挪,誰知一個不留神,衣袖帶倒了案上的茶盞——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萱萱渾身一僵,緩緩抬頭,正對上紫霞轉過來的視線。
“萱萱,有什麼事嗎?”紫霞的聲音冰冷得可怕。
小侍女從未見過自家聖女這般模樣,那雙含笑的眸子此刻冷若冰霜,連聲音都像是從九幽寒潭裏撈出來的。
萱萱嚇得瑟瑟發抖,連話都說不利索:
“聖、聖女......我、我.....那個聖、聖子.....”
紫霞盯着她:
“聖子怎麼了?”
“聖子他說——”
萱萱閉着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請您午時三刻往紫髓湖一去,要與您撫琴煎茶!”
話音未落,殿內彷彿突然春暖花開。
紫霞眉宇間凝結的寒霜瞬間消融,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重新泛起盈盈波光,她脣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個明媚如三月春陽的笑容,連聲音都柔和了下來:
“既如此......”她輕輕撫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皺,
“還不趕快與我梳洗更衣?”
萱萱如蒙大赦,小跑着上前伺候。
紫霞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方纔還冷若冰霜的氣質此刻溫婉如水,她坐在妝臺前,銅鏡映出她含笑的眉眼,連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緋色。
“是梳驚鴻鬢還是蟬鬢?”紫霞興致勃勃地拿起一支金簪在髮間比劃,眼波流轉間滿是雀躍,
“驚鴻鬢配這支點翠步搖可好?”
萱萱剛要回答,又聽她自言自語道:
“是紫紗好看些還是半臂裳好看些?”紫霞起身在衣櫥前翻找。
忽然,她對着銅鏡蹙起秀眉:
“染丹蔻會不會太豔了些?”轉頭看向萱萱,卻發現小侍女正望着她出神,
“萱萱?”
“啊!”萱萱猛地回神,慌忙道,
“紫髓湖日盛光熾,熱風習習,微涼些的裝扮爲宜。”
“萱萱所言有理。”紫霞自語:
“若汗溼沾身,哪還有半分雅韻可言?”
她最終選了一襲淡紫色的輕紗留仙裙,裙襬上繡着若隱若現的銀線暗紋,走動時宛如紫霧流淌。
萱萱爲她梳了個飄逸的飛仙髻,斜插一支白玉蘭簪,既清雅又不失靈動。
梳妝完畢,紫霞在鏡前輕轉,裙裾如花瓣般綻開,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妝奩深處取出一對翡翠耳墜戴上,那翠色襯得她肌膚如雪,耳垂上那抹淡淡的紅暈更是嬌豔欲滴。
“走吧。”紫霞輕聲道。
紫霞輕移蓮步,姿態端莊,她下頜微抬,纖腰挺直,髮間的白玉蘭步搖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珠玉相擊發出清越的聲響,既不顯輕浮,又不失靈動。
她雙手交疊置於腹前,步履端嚴,行止有度,找回了幾分聖女威儀。
第八十七章 卿言卿影兩銘心,每至更深細細吟
紫髓湖宛如一塊橫貫千里的巨型紫水晶,鑲嵌在紫府聖地南麓。
盛夏時節,湖面折射着熾烈的日光,將方圓百里都徽衷谝黄瑝艋玫淖蠒炛校瑹犸L拂過,掀起粼粼波光,彷彿千萬片紫水晶在同時閃爍。
湖面上星羅棋佈着上千座琉璃亭臺,通體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亭中不時傳來銀鈴般的嬌笑聲,身着輕紗的年輕女修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有的斜倚欄杆,纖足輕點水面,盪開圈圈漣漪;有的半解羅裳,露出雪白的香肩,互相餵食冰鎮的炎日靈果;還有的將裙裾挽至膝上,赤着玉足戲水,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如同散落的紫晶。
性格恬靜些的仙子在亭中撫琴,素手撥絃間,清越的琴音與湖水的輕響相和。
隨着音律流轉,平靜的湖面翻湧起萬千朵紫蓮,花瓣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流轉着夢幻的光彩。
蓮叢中忽有魚龍躍出,鱗甲閃耀着紫金色的光芒,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又輕盈地沒入水中,濺起的水花化作漫天紫霧,將整片湖面徽衷陔鼥V的仙境之中。
湖畔的玉階上,一些女修赤足漫步,輕薄的紗衣被微風拂起,宛如彩蝶翩躚。
她們手中捧着新摘的時令仙果,不時輕咬一口,汁水染紅了櫻脣,更有些大膽的,直接躍入湖中暢遊,如魚兒般在紫晶般的湖水中穿梭,驚起一羣羣發光的靈魚。
整座紫髓湖恍若水晶宮闕,處處漫溢青春活力與夏日熱情,在這裏,連最矜持的女修都會不自覺地放鬆身心,享受這難得的清涼與自在。
在紫髓湖中央一座格外廣大的琉璃八角亭中,俞珩一襲紫衣臨水而坐,寬鬆的長袍隨風輕揚,他膝上橫着一方古樸的焦尾琴。
他十指輕攏慢捻,每一個動作都暗合大道韻律,指尖起落間,清越的琴音如清泉漱玉,又似松濤過澗。
一個個音符躍出,都在虛空中凝結成一朵朵晶瑩的人面嬌花,這些花朵含羞帶怯,隨着旋律輕輕搖曳,花瓣上綴着清涼的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色光暈。
琴聲漸急,整座亭臺彷彿被徽衷谝黄ㄓ曛校瑧腋〉穆吨橄嗷ヅ鲎玻l出細碎的清響,與琴音相和。
湖中的魚羣聞聲而來,五彩斑斕的鱗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條通體雪白的蛟龍破水而出,修長的龍身帶起晶瑩的水花,它馭水而行,帶領着數百條靈魚繞着琉璃亭盤旋遊動。
魚羣組成的圖案隨着琴音變幻,時而如太極流轉,時而似星河璀璨,白色蛟龍不時發出清越的龍吟,與琴音完美相和,它那雙琥珀色的龍目中閃爍靈性,似能聽懂琴中真意。
紫霞端坐一旁,一襲半透明的輕紗紫裙在微風中如水波盪漾,若隱若現地勾勒出曼妙身姿,雪白圓潤的香肩完全裸露在外,精緻的鎖骨下,一抹酥胸在薄紗間若隱若現。
她單手托腮,美眸含笑地望着專注撫琴的俞珩,她另一隻素手探入水晶水箱,纖指撥開漂浮的蓮葉,從清澈的湖水中撈起一朵含露的紫色蓮蓬。
她慢條斯理地剝開蓮蓬,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與紫色的蓮房形成鮮明對比,一顆顆飽滿的蓮子被她取出,在陽光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般溫潤。
每當剝出一顆完美的蓮子,紫霞就會輕輕將其放入俞珩手邊的青玉碟中,碟子很快就被堆成一座小山,有幾顆特別圓潤的,她還特意用手指輕輕推了推,讓它們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更外側,姚知雪和朱敏語完全被這玄奇的景象所震懾,兩女手中的緙絲團扇早已停在半空,癡癡地望着琴音幻化的花雨與魚龍共舞的奇景,眼中滿是傾慕。
小侍女萱萱坐在亭角,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她一會兒看看撫琴的聖子,一會兒瞧瞧出神的聖女,小手不忘飛快地從果盤中抓起瓜果往嘴裏塞,蜜桃的汁水染紅了她的嘴角,甜脆的靈果讓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隨着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漫天的人面嬌花化作點點熒光飄落,湖中盤繞的魚羣也漸漸散去,只餘白色蛟龍在亭邊不捨徘徊。
俞珩信手拈起一顆蓮子送入口中,蓮子清甜的滋味在脣齒間綻開。
紫霞輕攏耳畔散落的青絲,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讚歎:
“聖子琴藝超凡脫俗,聞之可悟天地自然、萬物呋怼!彼讣廨p點案几,
“紫霞此前竟不知聖子有此造詣,當真是深藏若虛。”
俞珩含笑望着她,目光溫柔似水:
“聖女若喜歡,盼你常臨聖子殿。”他頓了頓,
“我必日日掃榻相迎,焚香撫琴以待。”
“聖子!”紫霞輕嗔,
“欲邀紫霞往聖子殿做客,直言即可。”她別過臉去,
“何必言辭這般...這般詭譎?”
俞珩朗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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