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怎麼了,師傅?您……生氣了?”
清玄真人聞言,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來。
她握着一隻溫潤通透的白玉藥瓶,神色一如往常:
“太陰教近日已然四處散播風聲,大肆宣揚舊事。”
“他們咬定是我廣寒聖女貪寶妄爲,偷襲太陰神子,致使其隕落。
如今步步緊逼,要我廣寒宮當薪o出一個交代。”
伊輕舞秀眉一蹙,掠過凜然冷意:
“太陰教這般顛倒黑白,大張旗鼓肆意抹黑,是當真要與我廣寒開戰?”
清玄真人目光靜靜落在她的臉上,眸光深邃沉沉,似能洞穿人心。
她忽然開口:
“依依,這一次,你太過沖動了。”
“太陰神子是尹天德的結拜兄弟。你與尹天德有婚約,看在尹天德的顏面之上,也不該貿然對太陰神子出手。”
提及尹天德三字,伊輕舞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濃烈的不耐。
她垂下纖長眼睫,掩去心緒,聲線清淡:
“太陰神子品性卑劣,心性狹隘,行事陰私。
能與這等人爲結拜兄弟的人……想來,也未必是什麼良善之輩。”
清玄真人定定凝望着她,眼底晦暗的情緒翻滾,失望、錯愕、痛心,交織湧動。
最終盡數被她壓下,歸於平靜。
她抬手,將手中藥瓶往前一推,落至伊輕舞身前:
“增幅悟性的靈藥便在這裏,你且拿去。
回去靜心潛修,穩固境界,外界旁雜紛爭,不必多想。”
伊輕舞頷首,重新恢復乖巧恭謹的模樣,取過玉瓶行禮告退。
她轉身踏出丹房,步履輕盈,只當師尊是爲太陰教的輿論憂心。
待殿外衣袂風聲遠去,清玄真人佇立原地,指尖一動,一枚傳訊玉簡自袖中飛出。
這是早前月華殿楚韻儷遞上來的密報,當日宗門事務纏身,她匆匆掃過,只當是聖女外出歸來,破格提拔新晉弟子,並未放在心上。
此刻凝神探查訊息,密報提及:
聖女歸來,帶回一名天資卓絕的域外修士,泠侍御全程陪同周旋,不懼舊例古規,執意破格擢升。
爲其特設近身專屬職司,近身隨侍、總領祕庫,權責貼身特殊,空前未有。
廣寒古制森嚴,近身貼身職司歷來只歸女修執掌,從不接納外男。
這般破格特設特殊職位,絕非簡單賞識所能解釋。
念及此處,清玄真人臉色一寸寸陰沉,寒意漸盛。
壓抑心底翻湧的驚怒,清玄真人抬手傳訊,即刻傳喚楚韻儷入殿。
不多時,楚韻儷躬身入內,神色恭敬:
“參見教主。”
“當日聖女帶回那名修士,破格授職一事,你細細道來,不得隱瞞。”清玄真人聲線平靜,聽不出喜怒。
楚韻儷不敢怠慢,當即將當日月華殿之事細細稟明。
清玄真人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無人能窺探其心緒。
待楚韻儷說完,她只淡淡抬手,示意其退下。
清玄真人孤身立在空曠丹房之中,久久未動。
晚風穿殿,拂動道袍,卻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鬱結。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伊輕舞幼時模樣。
年少的依依,天資絕世,心性純粹,刻苦自律,勤勉懂事。
從小到大,從來都是最讓她省心、最讓她驕傲的弟子,是廣寒最無瑕的明月。
可不過一趟外出,歸來之後,心性大變,道心蒙塵。
無盡痛心席捲心頭,清玄真人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才睜開。
她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何等的男子,能讓她這眼界高逾皓月,心性孤絕無塵的徒弟,甘願破了道心,沉淪至此!
心念既定,清玄真人道韻斂於無形,身軀化作一縷清冷微風,掠過廣寒宮層層玉廊、道道瓊樓。
避開所有值守弟子的耳目,落於元君殿門外。
掌心之中,一面古樸厚重的青銅古鏡懸浮,此乃廣寒至寶顯真鏡,可破世間萬法虛妄、照徹一切遮掩僞裝。
她罕見引動星君炳權,大道無形,無聲無息間便層層瓦解元君殿禁制。
清玄真人步履輕盈,踏入殿中。
繞過謇C玉屏,穿垂落的月光珠簾,一步步往殿內深處緩步走去。
珠簾輕晃,碎光錯落,下一瞬,一幕刺眼至極的畫面,直直撞入她的眼底。
內殿玉榻之間,春光旖旎。
伊輕舞紗衣被推至胸口之上,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裸露在外。
她雙臂收緊,將懷中男子的頭顱緊緊箍在自己懷裏,姿態曖昧,再無半分聖女端莊。
臉頰酡紅如醉,細密晶瑩的汗珠沁在額角鬢邊,染上慵懶迷離。
往日澄澈眼眸此刻水霧迷濛,渙散迷離,全然是情動難收的模樣。
轟!
一瞬間,清玄只覺得一股滾燙熱血直衝頭頂,腦海空白,眼前陣陣發黑。
她心境早已古井無波,可此刻親眼所見自家素來潔淨無瑕的徒兒,私藏外男於聖殿,簡直要道心崩碎!
氣血激盪,髮絲狂舞,浩瀚神力壓制不住,磅礴而出!
元君殿劇烈震顫,玉梁輕鳴,無盡寒意席捲,威壓沉如山嶽,令人窒息。
齒縫死死咬緊,清玄真人聲音冰徹刺骨:
“孽障!!!”
榻上的伊輕舞如遭雷擊,血色剎那間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
她渾身僵硬,心頭巨震,慌得手足無措,手忙腳亂地拉扯散落的衣衫,慌亂遮掩身前春光。
仙子聲音破碎髮抖,滿是惶然:
“師、師傅?!”
同一時刻,俞珩餘光已然鎖定清玄真人掌心的古鏡。
鏡面古樸,流轉蒼茫荒古的微光,隱隱透出破滅虛妄的無上威壓,大聖之兵!
俞珩心底清明,此刻正是自家師尊誤會最深之時,不可貿然硬接。
清玄真人冰冷的目光,沉沉掃過俞珩的面容,硬生生壓住將此人就地斃掉的衝動。
對伊輕舞說道:
“來我太陰殿。”
她再不看二人,袖袍一拂,轉身踏步離去。
伊輕舞脣瓣顫抖,四肢冰涼發麻,心口悶得發慌,望着師尊消失的背影,久久失神。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握住俞珩的手。
明明自己驚懼不已,她卻放軟嗓音,極盡溫柔,輕聲安撫:
“沒事的。珩珩別怕,你……你乖乖在這裏等着我。不會有事的,我去和師傅解釋清楚。”
俞珩靜靜看着她強裝鎮定的臉龐,忽然輕輕彎起嘴角,漾出鬆弛笑意。
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閒適:
“我沒怕。”
他眼底帶笑,煞有介事地開口:
“師尊方纔震怒至此,卻依舊沒有當場出手打殺我,便說明她心底對我還算認可。
依我看,師尊也是面冷心軟之人。”
“如今你我生米煮成熟飯,木已成舟,往後我們再好好侍奉她,日後誕下徒孫,延續廣寒道脈,她難不成還能狠心不認?”
說着,他眸光輕眨,語氣認真,竟真的一本正經斟酌起來:
“廣寒月宮清冷出塵,仙氣嫋嫋,咱們的孩子應當接些地氣,叫月餅如何?”
伊輕舞緊繃的心絃,被他這一通沒正形的胡言亂語攪得鬆動幾分。
惶恐散去些許,一絲笑意不受控制地湧上眼底,可眼下這般局面,又萬萬笑不得。
她又氣又無奈,只得轉頭瞪了他一眼:
“你別胡亂說了……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待在這裏,半步都不要踏出元君殿,聽見沒有?”
俞珩眉眼含笑,溫順點頭:
“仙子放心,我哪兒也不去,安安穩穩在這裏等你回來。”
伊輕舞不再多言,轉身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門口,她放心不下,回望一眼。
只見俞珩已然端正盤腿落座,身姿沉靜,氣定神閒,悠然自若。
伊輕舞心頭巨石稍稍落地,轉身提速,奔赴太陰殿。
俞珩眼底一片深沉,方纔大致摸清了清玄真人的修爲,斬道巔峯。
只差半步,便可踏足聖境,坐鎮一方道統,屬實是當世頂尖強者。
方纔她親眼撞見自己與伊輕舞溫存,盛怒幾乎溢裂心神,卻終究強行壓下殺意,沒有當場一掌覆滅自己。
其中深意,值得細品。
若是性情霸道的尊長,恐怕不會問緣由。
她選擇傳喚伊輕舞,留了解釋的機會。
這便說明,清玄真人講道理、顧分寸。
俞珩嘴角勾起笑容,講理,便好辦。
廣寒身爲紫薇頂尖道統,底蘊浩瀚、資源豐厚,自己又不是邪惡之輩,與她們結爲一家人可謂天作。
他闔上雙眼,靈氣如薄霧流轉,在身前交織成縷縷綿長白練。
紫色氣血奔騰,傳出沉悶雷鳴轟鳴,境界穩步攀升。
……
與此同時,太陰殿內,寒氣徹骨,凝霜覆地。
大殿空氣冰冷凝滯,壓得人呼吸發緊。
清玄真人端坐在玉座之上,素色道袍肅穆垂落,面容冷若冰霜,眸光凜冽如刀,落在殿中跪地的伊輕舞身上。
“伊輕舞!”
她一聲冷喝,迴盪在空曠大殿之中,
“你好好看看自己做的好事!多年清修,一朝盡散,毀於一旦!”
“你何等眼界、何等天資,偏偏挑中這麼一個男人?區區化龍修爲,形同廢物!”
“我傾盡心血栽培你,將你從懵懂稚童一步步捧至聖女之位,你今日這般自甘墮落,眼睛是瞎了嗎?!”
伊輕舞雙膝跪地,衣裙鋪地,脊背卻挺得筆直,揚起下巴,沒有半分認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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