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若是連這點貪戀都不剩了,漫長歲月裏該有多荒涼?
俞珩緩緩睜開眼,直起身,衣料與竹皮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手撥開斜逸過來的竹枝,一步步朝着竹林外走去。
腳下的枯葉被踩出細碎的脆響,每一步都清脆,像在給什麼儀式打着節拍。
走出竹林的那一瞬,陽光毫無遮攔地落在他肩上。
暖融融的,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眯起眼睛望着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蒼青色的穹頂幾隻飛鳥的影子緩緩劃過,在藍色的宣紙上落了幾筆淡墨。
他看着看着,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情修一體,本自同源。”
“道法自然,情亦自然。”
“我不曾失去什麼,也不曾虧欠什麼。”
“下一程還能路過她,”他說給自己聽,聲音裏帶着一種輕快的暖意,
“那也是很好的。”
體內傳來一聲碎裂的聲音,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後在他眉心處化作一陣細微的顫動。
斬道,那扇門本就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來的光一直等着他。
他如今只是走過去,伸手,推開了它。
俞珩仰起頭,望向穹頂。
沒有天劫將至時天地間特有的肅殺與凝重。
他等了片刻,什麼也沒有發生。
是本源受損,被天道判定爲不夠格引來劫數?
不過也沒關係。
道果是實打實的,天劫不來便不來吧,等他迴歸現世,與真實天地重新接軌,雷劫自會找到他頭上。
他想:現在的境界,應當足以迴歸了。
對於狠人大帝,他也有了足夠的從容去應對。
他正要心中默唸,呼喚紫珠,一陣鐵甲鏗鏘的聲浪忽然從天邊捲來,氣勢洶洶地撞進了寂靜的山野。
“羽化神朝公主大婚!我北斗臣民,當爲公主賀!”
俞珩循聲望去,只見天邊遠遠地掠來一道銀白色的身影。
是一頭披着鐵甲的蠻獸,形似獅虎而更巨碩,四蹄踏空。
脊背上坐着一個銀甲騎士,手中執着一面青色的旗幡,旗面繡出的“羽化”二字,在風中獵獵翻卷。
銀甲騎士一路飛馳,聲音一路播撒,洪鐘似的砸向大地:
“仙台賜一萬斤源份額!化龍賜一千斤源份額!四極賜一百斤份額......”
騎士的身影掠過,俞珩他眯起眼,望着銀白色的軌跡划向遠方,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公主大婚?
幾乎是同時,一張臉浮現在腦海中——羽儀。
以羽化神朝的行事風格,將羽儀囚禁起來作爲和親的工具,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那日她放走自己,想必已經被查出來了。
所謂公主大婚,背後藏着的是怎樣一副鐐銬,他不用多想也能猜出七八分。
他身形微動,朝着銀甲騎士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蠻獸翻過幾座山頭之後,前方漸漸現出一座大城的輪廓。
城牆巍峨,城門洞開,往來人流如織,各色修士與凡人混跡其間,車馬喧囂,市聲鼎沸。
銀甲騎士收住蠻獸,居高臨下地降落在城門外的一處廣場上,鐵甲在日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芒,旗幡一揮,嗓門又響了起來。
“爲公主賀——!”
俞珩落在城中一座高塔的飛檐上,俯瞰着下方湧向廣場的人羣。
剛開始的時候,人們還懵懵懂懂的。
有修士還以爲是天上掉下了餡餅,公主成親,居然還給北斗臣民發賀禮?
仙台一萬斤源,化龍一千斤,四極一百斤,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底下的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有人搓着手笑,說羽化神朝難得大方一回。
可沒過多久,銀甲騎士的聲音一沉,補了幾句細則,底下的人就炸了鍋。
“限三日之內,上交城中羽化分殿,逾期者,以抗旨論處!”
廣場上罵聲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轟然炸開。
“他孃的!這是賀禮?這是明搶!”
“我還尋思羽化神朝怎麼轉性了,原來是收禮!收的還是強制攤派的禮!”
“公主成親,關我們屁事?憑什麼要我們掏源?我辛辛苦苦攢了半輩子的家當,憑什麼孝敬他們羽化的公主?”
俞珩垂着眼,聽着底下潮水般的罵聲,目光落在那些或憤慨或茫然的面孔上。
他看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修士拄着柺杖,氣得鬍子直抖,顫巍巍地指着旗幡說:
“瘋了……羽化神朝瘋了……聖人昏頭了……”
旁邊一箇中年修士接話,壓不住語氣裏的憂懼:
“也不一定是昏頭……聽說洪荒星那邊壓力越來越大,羽化神朝的聖人們怕是也頂不住了,這才顧不得臉面,四處搜刮資源……”
“頂不住就拿我們開刀?”又一個年輕人憤然接話,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欺壓自己人算什麼本事!照這樣下去,北斗遲早有人要揭竿而起!遲早!”
有人冷笑:
“揭竿?你去揭?”
銀甲騎士從蠻獸背上躍下來,鐵靴落地時發出一聲金屬撞擊聲。
他拔下旗幡,隨手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目光掃過四周聚攏的人羣,姿態高傲得像一隻巡視領地的金翅大鵬。
人羣中幾位仙台二層的修士陪着笑臉迎上去,拱手作揖。
銀甲騎士不過化龍境的修爲,卻絲毫不把那些仙台二層的老前輩們放在眼裏。
他昂着頭,下巴幾乎要抬到天上,厲聲呵斥道:
“都別廢話!趕緊將賀禮奉上!耽誤了公主婚事,你們擔得起嗎?”
一位仙台二層的老修士麪皮抽了抽,硬生生擠出一個笑來,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儲物袋,雙手遞上:
“大人辛苦……這是小老兒的一點孝敬,請大人笑納……公主大婚之喜,我等自當慶賀……”
銀甲騎士單手接過,掂了掂,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滿意。
他又掃了一眼其餘幾人,目光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第二個、第三個仙台修士紛紛上前,賠着笑,奉上儲物袋,好言好語地將這位“大人”恭送走了。
蠻獸重新騰空,羽化旗幡在天邊縮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點,最終消失在山巒之後。
幾位仙台二層的修士慢慢直起腰,臉上的笑容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鐵青的底色。
有人冷哼一聲:
“小小化龍,也敢在老夫面前吆五喝六,也不怕風大,給他吹死了!”
旁邊幾人附和着冷笑。
銀甲騎士正在雲端策獸飛馳,風聲在耳畔呼嘯如潮。
忽然,天地在他眼中猛地翻了個個兒,急速旋轉的藍天與大地交替閃過。
他一聲驚呼,後頸處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微痛,然後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下來,意識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俞珩單手拎着癱軟的銀甲軀體,浮在雲層之間。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點在那人眉心。
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俞珩收回手,指尖一捻,騎士化作了飛灰。
他抬手在自己臉前一拂,骨骼移位,眉目調整,變作銀甲騎士。
他翻身上了蠻獸,繮繩一抖,銀甲騎士來時的方向飛去。
羽化皇都坐落在中州最肥沃的一片平原之上,城牆高聳如接天崖壁,表面鑲嵌無數密密麻麻的陣紋,流轉幽微的光澤。
俞珩還未靠近,便遠遠感覺到了一股瀰漫在天地間的緊張氣息。
皇都上空徽忠粚訜o形的天幕,城牆上方每隔百丈便懸着一面巨大的銅鏡,對着四面八方緩緩轉動,每一個靠近城門的身影都會被鏡光掃過,纖毫畢現。
俞珩驅使蠻獸降落在城門前。
守衛的羽林軍個個氣息沉凝,目如鷹隼。
俞珩扮作的銀甲騎士掏出令牌丟過去。
守衛接過令牌檢視片刻,抬頭掃了他一眼。
城牆上的照形鏡轉過一個角度,鏡光落在他身上,探察他的骨骼、血脈、神魂每一寸細微的紋理。
鏡光收回。
守衛將令牌遞還,抱拳行了一禮:
“請進。”
俞珩驅獸穿門而入。
皇都之內比城外更加森嚴。
行走在街頭的修士們臉上都掛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緊繃,空中時不時掠過幾道身着羽化神朝官服的身影,氣息強橫,目光如電。
俞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輕煙,無聲無息地融入皇宮方向的重重宮闕之間。
潛行、匿跡、避開陣法與巡邏的守衛,他在陰影裏穿梭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先後搜魂了三個宮女。
終於讓他拼湊出了想要的信息,十三公主羽儀的宮殿在皇城西側,一處名爲棲梧苑的偏僻院落,與其他皇子公主們相距甚遠。
他循着零碎的記憶片段,穿過曲折的迴廊,走進一片冷清的區域。
草木深了些,宮牆矮了些,燈火稀落了許多。
他轉過一叢海棠花樹的時候,一陣歌聲從前方飄了過來。
“小郎君,小郎君,妾身獨坐對燭昏。
食無味,寢難溫,衣帶漸寬爲誰身……”
俞珩的腳步頓住,他站在花樹的陰影裏,默默聆聽。
“小郎君,小郎君,妾身此生只屬君。
若教來生緣未斷,願作連枝比翼禽……”
他透過花枝的縫隙望過去,只見前方一座清雅的殿宇前,有一方石臺。
一個女子正立在臺上,身着廣袖長裙,衣料在暮風中緩緩飄拂。
她雙臂舒展,像一隻即將振翅的鶴,足尖點地,腰肢如流紈般柔軟地彎折,整個人隨着歌聲的節律緩緩舞動。
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近乎透支,用盡了全身力氣的美,張弛之間像鵬翼鼓風,廣袖劃破空氣時發出低低的嗚咽。
“比翼禽,比翼禽,飛過千山與萬岑。
朝朝暮暮不相離,生死同巢一處吟……”
歌聲最後一個音節悠悠地落下,像一片羽毛終於觸到了水面。
那女子也同時立定,一寸一寸地收回舒展的雙臂,最後交疊着抱於胸前,頷首,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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