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反覆拆解分析之後,她找到了答案。
首先,本源無形無質,不像血氣那樣有顏色,不像神魂那樣有波動。
它是一種“存在”,卻並非一種“具體的存在”。
即便是修爲高深的修士,也只能感知到自己體內有這樣一個東西,卻無法準確地捕捉它。
修士本身想要剝離它尚且艱難,更遑論他人。
其次,本源與修士自身的意識、記憶、執念糾纏在一起,是修士之所以爲“我”的根基。
即使有某種極端的手段可以強行將本源抽取出來,得到的也是一團駁雜不堪的混沌之物。
最後,即便僥倖得到了相對純淨的本源,這世間也沒有任何一部功法記載過如何吸收他人的本源。
本源的層次極高,它牽扯到修士最深層次的“存在”本身。
囡囡站起身來,眼底一片清明,前人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到。
但他們會做不到,不代表她也做不到。
她的道途,在這一刻終於明朗了。
她拋棄了之前所有零零碎碎的舊框架,將全部心思轉向一個核心問題:
怎樣纔可以把一個修士,從‘人’,變成一顆可以被摘取的果實?
第五百一十二章 哥哥你好香啊
深山無晝夜,林間無晨昏。
囡囡的最終構想,在經歷了一個多月不眠不休的推演後,終於凝結成四個清晰的步驟。
首先是定位,本源無形無質,但並非無跡可循。
只要能找到本源與五大祕境之間的連接節點,就能反向鎖定它的位置,使之現形。
其次是剝離,確認本源與肉身之間的聯繫,以精準的手法將它們一一斷開,像剪斷臍帶一樣將本源從原主體內完整取出。
然後是封裝,本源一旦脫離本體,沒有了祕境環境的滋養,便會在極短時間內消散殆盡。
必須構建一個模擬祕境環境的密閉場域,將剝離出來的本源包裹其中,保持其活性,使之不至於在取出的瞬間化爲虛無。
最後是淨化,也是最棘手的一步。
本源中殘留原主的記憶烙印與因果糾纏,這些東西若不徹底磨滅,貿然吸收只會讓自己身體淪爲混亂的戰場。
她需要一種能夠在不破壞本源結構的前提下,將這些雜質一一剝離的祕術。
四個步驟環環相扣,每一個都是前人未曾涉足的禁區,需要她從零開始摸索。
但囡囡並不畏懼,她心中反而湧動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道途已經明朗,剩下的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的泥土,抬頭望了望天邊將沉未沉的落日。
出來半年了,該回去了。
她一路輾轉,橫穿數個國度,終於在一個暮色四合的傍晚踏入了燕國郡城。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桂花香。
她站在院門前,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半年了,她又長高了不少,身段也比從前更加曼妙,皮膚瑩白如玉,眉眼間稚氣幾乎尋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着鋒芒的明豔。
‘俞珩肯定會看呆的吧。’她這樣想着,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打開禁制步入其中,一道身姿柔媚的女子恰好自俞珩的屋舍緩步走出。
那女子生得一雙極出械难弁逋傅拈蠙炀G流轉間水光瀲灩,眉心嵌着一枚紫色菱形寶石,襯得容貌愈發豔麗。
她行走途中頻頻抬手輕掩脣瓣,低低輕笑,一雙綠瞳顧盼生輝,眼波流轉間似藏着萬千軟語,勾人至極。
而俞珩就跟在她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囡囡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少女面龐覆上了一層森寒,冷得像是寒冬臘月裏冰封的深潭。
她靜靜立在院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綠瞳女子身上,視線冰冷刺骨,如同在打量一具屍體。
俞珩緊隨女子身後送她出門,抬眼的瞬間便撞見了立在院門處的囡囡。
少女一身風塵僕僕,顯然剛從外地趕回來,那張小臉上覆着一層他再熟悉不過的冰寒。
他心頭當即瞭然,小姑娘骨子裏那股偏執的佔有慾又翻湧上來了。
他不願在旁人面前生出紛爭,只想速速將身邊這位媚色女子打發走,免得局面難堪。
橄欖綠眼眸的女子也留意到了門口渾身冒着寒氣的女子。
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微微側頭,柔聲向俞珩問詢:
“這位姑娘是?”
俞珩剛要張口,道出囡囡是自己徒弟——
“是此間的女主人。”冰冷聲線搶先一步劃破了庭院中的空氣。
女子流轉風情的綠瞳在囡囡面上輕輕一凝,轉瞬便品出了二人之間那股深溂m纏的微妙干係。
她勾起脣角,面上的笑意更嫵媚了幾分,落落大方地朝囡囡微微頷首致歉:
“原來是奴家唐突叨擾了。”
說罷她又側眸看向俞珩,眼尾輕輕一挑,眼睛俏皮地眨了眨,嗓音柔婉,
“公子日後有空,可來城外蒼藍殿一敘。”
話音落,她也不等俞珩回應,一身馥郁的香風拂過庭院,身姿款款地轉身離去。
囡囡的目光追隨着窈窕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捻動,指尖一縷淡冷的微光無聲無息地凝聚。
這是追蹤印記的起手式。
她倒要看看,這位住在什麼蒼藍殿的綠眼睛女人,究竟有多少條命經得起她的探訪。
她的法訣尚未成型,俞珩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溫熱的掌心扣在她冰涼的肌膚上,神力被強行阻斷。
他蹙着眉,聲音低沉:
“你想做什麼?”
囡囡被他扣着手腕,也不掙扎,只是抬起頭執拗地盯着他,那烏黑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分明是存心勾引你,你難道看不出來?”
“這處院落是她所屬蒼藍殿的產業,她前來只是與我商議後續相關事宜,並無別的心思。”俞珩解釋,語氣盡量平穩。
囡囡偏過頭去,下脣緊緊抿着,下頜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
“那你們相談時,笑得那般親近曖昧做什麼?”
“不過是與人交涉往來的基本禮儀罷了。換作旁人,我亦是這般相待。”
囡囡聞言,猛地轉過臉來:
“那先前我引誘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同我講些‘基本禮儀’?”
俞珩只覺一陣頭大。
少女毫無遮掩的虎狼之詞就這麼直直地撞進耳中,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一時無從辯駁。
他只能蹙着眉,聲音低了幾分:
“你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這般話語,莫要太過口無遮攔……”
俞珩這一句非但沒有安撫住囡囡,反倒往她心底熊熊燃燒的怒火上潑了一瓢滾油,噌地暴漲數倍。
太不一樣了。
換作從前,她哪怕是露出半分越界的苗頭,俞珩必定會正色斂眉,嚴厲呵斥她。
他的態度會像一堵無懈可擊的城牆,讓她碰得滿鼻子灰。
可今日,他的語氣疲軟,態度含糊。
這分明是心虛!
囡囡的胸腔裏一片冰涼,背脊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她幾乎要篤定了,俞珩是真的對那個綠眼女人動了心思,是真的打算與對方生出些牽扯糾葛!
若是她再晚些時日回來,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郎情妾意,乾柴烈火,說不得,她守了數年寸土不讓的專屬天地,就被野女人闖進去了!
僅僅是腦補了片刻,她心底便翻湧起滔天的後怕。
切實的危機感密密麻麻地纏滿了四肢百骸,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發緊。
心中充斥的不安尖嘯着,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殺了那個女人,斬草除根,將一切可能威脅到自己的異類盡數肅清!
可她終究不再是莽撞丫頭了。
半年的闖蕩,讓她學會了一個道理:
越是想要發瘋,越是要冷靜。
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裏的戾氣一層一層地壓下去。
當她再次抬起眼時,烏黑的眸子裏只餘下一片沉沉的真摯。
“俞珩,我外出這半年,見過了許多人,也經歷了許多事。我終於知曉了,”她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
“這世間有太多女子心懷不軌。
她們刻意靠近你、撩撥你,從來都不是真心,只是貪圖你的修爲,你的容貌,你身上那些她們不配擁有的東西。”
她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
“我之所以這般生氣,不是小心眼。是我怕旁人算計你,怕你一時心軟被人利用。
我真的很擔心你!”
俞珩垂眸聽着她這番言辭,心底掠過一絲詫異。
半年在外歷練,昔日肆意蠻橫的小姑娘確實變了許多。
可對她說出口的這番話,俞珩半個字都不信。
他太瞭解她了。
囡囡的改變,一定是更懂得如何隱藏真實的情緒,而不是真的褪去了骨子裏的偏執,從此洗心革面向善了。
他敢確信,此刻少女心底絕對妒火沖天,平靜真摯的面孔下,早已盤算好了千百種法子,要悄無聲息地將方纔離去的饒仙子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他與饒仙子閒談論道,志趣相投,言語契合,是一個難得的同道。
對方坦蕩通透,毫無惡意,斷不能讓她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遭了暗算。
心念既定,俞珩順着她的話,柔和地頷首:
“看來這半年你確實長大了,懂得體恤關心旁人了。我很欣慰。”他語氣自然地轉了話鋒,
“餓不餓?有沒有什麼想喫的?”
囡囡輕輕搖了搖頭,她仰起臉,聲音軟糯:
“我不餓。俞珩,我們去城裏逛一逛好不好?”
俞珩應允了。
燕都城內繁華喧囂,長街十里,商鋪林立,車馬人流絡繹不絕。
一整天的時光裏,囡囡都表現得格外鮮活開朗。
她牽着他的衣袖,像尋常無憂無慮的少女那般,逛遍了街邊大大小小的攤販。
看雜耍、挑精巧的小飾物,看見新奇的玩意兒會眼睛發亮,喫到香甜的糕餅會眉眼彎彎,笑聲清脆靈動,鮮活又明媚。
她不鬧脾氣,不翻舊賬,溫順又乖巧,從頭到尾沒有半分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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