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他緩緩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指,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太陰仙法的咿D流暢,可方纔那一瞬間的恍惚,讓他心中生出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虛想夢庭太陰仙法》,這門從墨墨手中得來的仙古傳承,恐怕不止是單純的功法傳承那麼簡單。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一個更深的可能:
墨墨能從仙古時代一直活到後荒古,跨越了數個紀元而不朽,她的身上,是否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替換?
太陰仙王的眼睛,可以看得這麼遠嗎?
俞珩壓下思緒,瞥了一眼身旁的段德。
胖道士臉上既有緊張又有期待,見他看過來便立即挺了挺肚子,主動開口:
“接下來要怎麼做?需要貧道幫忙嗎?”
“接下來便是下葬。”俞珩收回目光,看向懸浮在換命盤中央的姚煦,
“我好友狀態不好,還需道長替我維持,同時也要借重道長的寶物。”
段德沒有二話,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
“好。”
俞珩抬手,五指虛張,覆蓋在姚煦身上的太陰玄冰應念而解。
黑色冰層無聲無息地化作縷縷幽冷的霧氣,從姚煦枯槁的軀體上嫋嫋散開,露出他的面孔。
眼窩深陷,顴骨支棱,面色灰敗如即將燃盡的燭火。
段德胖臉肅穆起來,他雙手合十,十根胖乎乎的手指以一種極其有韻律的節奏交替結印。
神力自他掌心湧出,在姚煦身下緩緩鋪展,凝成一方旋轉的黑色光輪,隱隱有古老的經文吟唱聲從中傳出。
光輪每轉一圈,姚煦身上那股不斷流失的虛弱氣息便被定住一分,像是時間在他身上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段德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又從袖中取出天魂九竅芝。
靈芝通體呈人形,頂端天然生有九竅,竅孔中不斷逸散出七彩煙霞。
他將靈芝託在掌心,五指輕輕一握,天魂九竅芝便化作一團氤氳的七彩光霧,在他的引導下緩緩沉入姚煦的額頭。
光霧沒入眉心,姚煦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潤,雖然轉瞬即逝,卻終究是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氣色。
真靈不滅,方有逆轉之機。
俞珩拿起石胎,將它輕輕放在姚煦胸口。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亮起璀璨的金芒,點在石胎表面最中心的位置。
指尖落處,石胎灰白的表面生出無數細密的赤紅紋路,像是無數根毛細血管在一瞬間被注入了鮮血,從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那是先天道則鏈條,聖靈與天地之間最本源的聯結,此刻被俞珩以源天師的手段強行激活。
有形鏈條從石胎表面蔓延到姚煦全身,將他的四肢百骸一一纏繞包裹;
與此同時,俞珩之前以因果絲線編織的無形脈絡也在同一瞬間亮起,有形與無形兩套脈絡在虛空中交匯糾纏。
姚煦枯槁的身軀與灰白的石胎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二者在光芒中逐漸模糊了邊界。
最後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晃晃悠悠地飛向了紮根於竊元局正中央的嫩青木苗,輕輕地掛在了枝頭。
段德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俞珩,知道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收尾。
諸事鋪墊妥當,俞珩雙手結印,換命盤在他腳下加速旋轉。
錯亂的時序在他周身流轉如風,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飄搖不定。
他聲音像是烙在虛空中一般沉重:
“時輪倒溯,我命復初。截君天命,斷彼皇途。
昔因今果,一咒了無。逆天改命,死生同爐。
施術承劫,萬古獨夫......”
段德支棱起雙耳,一個字都不落地將俞珩所誦的咒文盡數聽入耳中,越聽心頭越是發涼。
當聽到最後一句時,他再也繃不住了,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失聲低喝:
“你小子簡直是瘋魔了!”
他聽得明白,這俞珩這是不惜成爲大道獨夫,以己身承載這場逆天替命的一切因果。
這場替命之局到最後是成是敗、是福是禍,所有孽債,到末了全都會層層轉嫁,清算到他俞珩一個人身上。
他搖了搖頭,胖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聲音裏說不清是敬佩還是惋惜:
“萬千仇怨、萬世業力,獨獨由你一身擔下,這般險路,你竟也敢踏進去……真不知曉你究竟是無所畏懼,還是不知畏懼。”
俞珩緩緩抬起雙手,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他的面上一片淡漠:
“我等着因果找上門。”
話音落定,嫩青的木苗驟然變了。
木苗陡然違背萬物生長常理,樹幹倒懸朝下,萬千細密虯根反向延展,彷彿紮根歲月。
根鬚如飢似渴地蠕動吸納,冥冥中的氣撸粩嗄媪鞫希浻傻勾箻涓鶇R入木苗,只待瓜熟蒂落的那一日!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成帝時,開新濟世
俞珩帶着段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崑崙。
來時潛行匿跡,去時也不曾驚動任何人,只在山腳下一處偏僻的荒谷中停下腳步。
谷中溪水潺潺,幾株野桃樹開得正盛,花瓣被山風吹落,飄了滿溪的粉白。
他轉身對段德鄭重一拱手:
“此番多謝道長相助。”
段德搓着手,胖臉上堆滿了殷切的笑容,小眼睛滴溜溜地轉着:
“那……經文……”
俞珩也不弔他胃口,直接將尋龍古經的完整篇章刻印在一枚空白玉簡上,遞了過去。
段德雙手接過玉簡,激動得胖臉上的肥肉都在發顫。
與此同時,他後背讓他如鯁在喉了好些時日的青銅鏽悄然浮現,化作一縷青煙無聲消散。
俞珩解了折仙咒。
段德只覺得渾身一輕,那股從骨髓深處傳來的陰冷壓迫感消失,整個人神清氣爽。
他將玉簡珍而重之地揣進袖中,朝俞珩一揖,語氣裏難得地帶了幾分真眨�
“小友大氣!那貧道就告辭了。期待不久之後,能聽到小友的名聲傳遍星海萬界。”
說罷直起身來,胖手一翻祭出一枚銅錢,化作磨盤大小託着他胖碩的身軀,滴溜溜一轉便消失在原地。
俞珩收回視線,獨自站在山谷溪流邊,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接下來還要回北斗去找姚煦的妹妹,也就是幼年狠人。
命哒媸莻頑皮的東西,把這對兄妹與他纏得如此之緊,跨越了數十萬年都解不開。
他對着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你們兄妹,可真是累苦了我啊......”
不過這個時代高手遍地,初入仙台的修爲還遠遠不夠看,他需要先重返仙台二層再做計較。
正好,趁此機會遊歷一番這個時代的故鄉,見識一番幾十萬年前的地球,究竟是怎樣的風貌。
他隱了容貌修爲,搖身一變成了個面容普通,氣質尋常的少年修士,御風而起,飛離了崑崙山脈。
落地時已是在崑崙山腳下的一座小城。
城不大,城牆由青石壘就,城頭上插着幾面褪了色的幡旗,旗上繡的是當地小宗門的徽記。
俞珩在城門外按下遁光,混在進城的凡人百姓中步入了城門。
街上很熱鬧。
青石板鋪就的主街兩側店鋪林立,檐角下掛着各式各樣的幌子,有賣靈丹妙藥的,有賣法器符籙的,也有純粹做凡人生意的布莊、糧鋪、茶樓。
街邊擺滿了小攤,賣糖人的、賣面具的、賣烤靈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
這個時代的衣着服飾帶着濃郁的神話遺風。
往來的達官貴人多穿着曳地的長道袍,袍上繡着雲紋或八卦圖案,頭上戴着高高聳立的古樸冠冕,腳下邁着規規矩矩的八方步。
婦人們的衣飾則更爲絢麗,廣袖流雲般的裙裳曳地而行,腰束五彩織宓膶拵В蹚濋g挽着長長的披帛,在風中飄舉如虹。
她們的髮髻高高綰起,簪着鳳鳥銜珠的步搖,走動時珠串叮噹,暗香浮動。
偶有修行有成的女修御劍從街市上空掠過,裙袂翻飛間灑落點點靈光,下方行人卻是見怪不怪。
得益於這個時代濃郁到近乎奢侈的天地靈氣,便是凡人也比後世強壯許多。
街邊賣靈谷粥的老翁看上去不過六十出頭。
俞珩掃了一眼他的骨齡,竟已九十有三,卻依舊眼神明亮,面色紅潤,吆喝起來中氣十足。
“崑崙雪參糖糕咧,熱乎的雪參糖糕!補氣養神,一枚銅錢兩塊!”
旁邊賣靈泉水的大嬸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道:
“崑崙靈泉水,清甜解渴,一碗下肚百脈通泰!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還有耍皮影戲的攤子前圍了一羣孩童,操縱皮影的老漢一邊手指翻飛一邊用沙啞卻洪亮的嗓子唱着上古神話;
有賣手工靈符的鋪子,夥計站在門口大聲招徠:
“正宗蓬萊符籙,辟邪鎮宅、出行平安,買三送一!”
可這滿街的熱鬧底下,也並非人人都活得如意。
俞珩在一個賣糧的鋪子前停了下來。一個婦人牽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正跟鋪子裏的夥計反覆討價,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愁苦:
“這靈麥怎的又漲了?上月還是三枚銅錢一升,這月怎麼就成了五枚?四枚行不行?就四枚,我多買些……”
夥計不耐煩地擺擺手:
“大嬸,不是我爲難你,這靈麥也是從仙山下收上來的,仙宗的人把山封了,貨源斷了,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你要買就買,不買別擋着後頭的客。”
婦人咬了咬嘴脣,最終還是從懷裏掏出一隻舊布縫的錢袋,仔仔細細地數出五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排在櫃檯上。
旁邊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隔壁鋪子裏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嚥了口口水,卻懂事地沒有開口討要。
俞珩在街邊買了一塊雪參糖糕,糯米摻了雪參粉,軟糯甜香,一口咬下去有一縷靈氣在舌尖化開。
他捏着這塊糖糕,邊走邊喫,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悟。
千秋輪轉,王朝更迭,仙朝起落,大帝輪迴。
換了一代又一代引領風騷的大人物,他們來來去去,在天地間刻下自己的道痕,然後或隕落或遠去,將時代留給下一個人。
可底下這些營生度日的尋常百姓,從來都是這般模樣。
無餘糧缺衣食時,人人眉頭緊鎖,奔波只爲飽腹,愁苦壓在眉眼,難有寬和氣象;
說到底,無論身處何等紀元,無論頭頂這片天空被多少大帝的帝威掃過,凡間生靈從無大變。
俞珩站在街角,將最後一口雪參糖糕塞進嘴裏。
世間修士,眼中所見多是大道、天命、權柄、長生。
他們追逐帝路,爭奪機緣,閉關悟道,一坐便是百十年。
可誰會俯下身來,看一看這些在凡塵中摸爬滾打的芸芸猩�
誰會在意一升靈麥漲了兩枚銅錢,誰會在意一個賣柴老漢蹲在牆根下半天賣不出幾捆柴?
修士們忙着爭渡,忙着證道,忙着在天地間刻下自己的名字,沒有人低頭,也沒有人覺得需要低頭。
思緒飄忽間,他忽然想起了遙遠的永恆星域。
那方天地另闢蹊徑,走出一條科技與修仙相融的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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