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沒有任何正在孕育的意識——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收回金光,陷入沉吟。
片刻之後,他將石胎遞向段德:
“道長可識得此物?”
段德小心翼翼地接過,兩隻胖手捧得穩穩當當。
他閉上眼,掌中亮起一層幽幽的青光順着石胎表面的紋路緩緩滲透進去,細細摸索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他的表情越來越激動,忽然睜開眼,聲音裏滿是震撼:
“這莫非是......尚未成型的聖靈?”
他低下頭又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明明是石質,卻偏生帶着一種溫潤的血肉之感。
“不會錯的,這就是聖靈無疑!每一尊聖靈一旦出世便不遜於當世大帝!這可是能鎮壓族撸鱾魅f世的底蘊至寶啊!”
俞珩的語氣平淡:
“這類東西不可控,容易引火自焚。”
段德回過神來,小眼睛轉了兩圈,擠眉弄眼地湊近了幾分:
“你不是源天師嗎?也沒辦法?”
“需要經年累月的洗禮培育,動輒數十萬年。”俞珩搖了搖頭,
“有這時間,我不如自己成道。”
段德咋了咋舌:
“要不說你是霸體呢,果真夠狂霸的。”
俞珩低頭看着掌中靜靜搏動的石胎,沉默了一息,然後抬起眼,目光沉靜:
“道長,我想用這具聖靈石胎,來葬下我那位好友,你有何看法?”
段德先是一愣,繼而面色大變,然後他的腦子開始飛快地轉動。
用聖靈葬人?這不是暴殄天物,這是異想天開!
可究其根源道理時,他又覺得這等天馬行空到了近乎瘋狂的想法,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他認真地思索了好一會兒,
“難,而且不值當。”
俞珩微微頷首:
“道長果真是有真本事的。我只問,難在何處?”
段德嘆了口氣,豎起胖乎乎的手指,一條一條地給他掰扯:
“你這想法太過瘋狂,但思及你源天師的身份,想來也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貧道姑且說幾點,你權當參考。
其一,聖靈乃天地鍾愛之靈物,自有天命在身。
你要借它的軀殼葬你好友,便是鳩佔鵲巢。
此事一旦開始,天機必有感應,稍有不慎便會引來無法抵禦的恐怖天劫,天劫之下,莫說你一個仙台修士,便是大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有瞞天過海之法。”俞珩早已思慮過這一層。
段德又道:
“好,就算你真有這等逆天手段,那其二,即便你能保你好友一點真靈不滅,將他送入石胎之中,他又如何與這石胎中將來可能誕生的先天意識爭奪軀殼?
聖靈的意識不是後天修煉來的,而是天地賦予的,你拿什麼去鎮壓?”
“我可借崑崙龍脈。”俞珩回答簡潔。
段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其三,也是最棘手的一條。這具聖靈生於崑崙、長於崑崙,與這座萬山之祖血脈相連。
你好友一旦入主其中,也必然離不開崑崙。
漫漫歲月,數十萬年,你人都不在了,到那時,你所佈下的一切後手、你傾盡心血打造的這座墓葬,安知不會爲他人做嫁衣?
也許被羽化神朝發現,也許被後世某個路過的修士撿了便宜,也許石胎中的意識並沒有被完全磨滅,在某一日悄然復甦。
這些變數,你掌控不了,也沒有人能掌控。”
俞珩安靜地聽完,面上的表情始終平靜如水。
他垂下眼簾開口道:
“我與這位好友相識一遭,也不過是盡人事而已。”
段德看着俞珩那張平靜而堅定的面龐,覺得自己再說什麼都是多餘。
他搖了搖頭,將石胎遞迴俞珩手中,
“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俞珩凝神石胎,他用指尖輕輕摩挲石胎表面細密的天然紋路,沉吟良久,心中已轉過數種猜測。
這石胎的來歷,他有兩種猜測。
其一,是羽化大帝留下的後手。
他記得後世北斗中州祖脈之中,會有一枚留存羽化大帝氣機的石胎被發現。
按時間來算,那個時代距離如今尚有數十萬年,若是眼前這枚石胎後來生了什麼變故,被從崑崙轉移到中州,倒也合得上因果。
其二,是不死天皇的第二子。
他記得那頭仙凰一出場便伴隨五枚造化泉眼。
如今石胎所在的造化泉眼只有這一處,或許是還沒湊齊?
他不敢確定。
因爲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這石胎都不該毫無保護手段。
除非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或者這石胎本身只是個意外。
不過都不重要了。
俞珩收攏五指,不管這石胎是誰,他都已經鐵了心要救姚煦。
段德在旁邊搓着手,胖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你打算怎麼做?貧道今日正好開開眼界。”
俞珩將石胎置於膝上,雙手結印,氣息沉凝下來。
他開口:
“但凡行逆天之舉,冥冥天道自有制衡。
無形天意會步步針對,劫難阻滯接踵而來。想要行事安穩,少遭掣肘,首要一步,便是借摺!�
段德眉頭一皺,追問道:
“叩罒o形無質,縹緲難捉,這玩意兒又該如何去借?”
俞珩瞳仁中隱隱有金色的神紋在流轉,
“《源天書》有五吡鶜庵摗L斓貢r序輪轉,分作紀元更迭,每一世氣呓杂卸〝担M數歸集在天命主角一身。
我有陰法逆轉五撸嵉刮逍袝r序,截流紀元,以吞如今氣撸瑠Z未來天命!”
段德聞言心頭巨震:
“可未來的天命之子尚且未曾降生,你連對方形貌根骨、出身來歷一概不知!
茫茫天地,歲月長河無邊無際,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又從何處截取人家的氣撸俊�
俞珩抬起眼簾,眼睛裏的金色神紋已經燃成了兩簇熾烈的火焰。
“萬事萬物,皆脫不開因果纏縛。世間之人雖尚未降生,卻早已在無形之中埋下因果脈絡。
我再以尋龍古經所載移世換根之法爲引,自當下時序織出因果長線,遙遙繫住那道尚未成型的天命根元,以因果絲線,兩相勾連!”
段德聽罷,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到天靈蓋,將他整個人凍得僵在原地,久久無言。
俞珩眸色沉沉,他心中早已定好了算計,此番要隔空勾連的因果根由,正是羽化大帝。
姚煦一身恩怨皆繫於羽化神朝,殞命於這一朝之手;
而日後羽化神朝的覆滅,根源亦將落在姚煦身上。
生死仇怨,王朝興衰,二者之間早已纏滿了斬不斷的因果絲線。
這便是最好的跳板,他要借尚活於當下的姚煦爲替身,以這重重因果做樞紐,置換一道未來化聖靈重登證道之巔的羽化大帝命數。
以姚煦今生之緣,牽大帝來世天命,隔世替換,竊走本該歸於羽化大帝的時代氣撸�
他抬手,逆轉五哧幏☉疃l。
滾滾溫潤的青氣從他掌心流淌而出,帶着一股初春新芽般的蓬勃生機,卻又偏偏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冷。
青氣落地生根,在他面前凝成一株寸許高的嫩青木苗,只有兩片初生的子葉,莖稈細如髮絲。
青苗搖曳,無形的吸力從葉面上散發出來,四方天地間散逸遊離的氣機盡數被這株小小的青苗收攏鎖固,擰成一股。
青苗的葉片上浮現出細密的血色脈絡。
竊元局成。
這方天地未來的所有福澤,都將被這株小小的青苗悄無聲息地截取吞納,涓滴不剩。
俞珩雙手再變,尋龍古經應念而動。
崑崙地底無數條被羽化神朝鎖死的龍脈,在他手段下早已鬆動了幾分。
此刻他以尋龍古經中的祕法畫龍點睛,一縷縷精純的龍氣自他指尖飛出,如游魚般鑽入那些龍脈之中。
龍脈活了。
無數條沉睡的巨龍在地底同時睜開了眼睛。
它們昂首擺尾,順着俞珩的意志在溶洞四周交織盤旋,勾連成陣,形成一座緩緩旋轉的巨大圓盤。
盤面上刻滿了晦澀的時序道紋,逆向流轉,像是將時間長河的一小段截出來倒着播放。
換命盤成。
整方墟域自成一方小天地,時序錯亂,天機遮蔽,便是準帝推演也算不出此地發生了什麼。
段德站在換命盤邊緣,看着眼前一幕幕改天換地的手段,逆轉五撸`取福澤,點化龍脈,錯亂時序,只覺得今日這事真是大得沒邊兒了!
因果之法,俞珩本打算用斬仙飛刀。
可他思慮再三,終究覺得不夠保險,斬仙飛刀只能斬,不能導。
他換成了太陰仙法。
這門仙法的完整名稱爲《虛想夢庭太陰仙法》,是墨墨仙子傳給他的仙道傳承,其中涉及因果之道的篇章深奧晦澀,連他也不過初窺門徑。
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俞珩袖袍一拂,太陰玄冰包裹的姚煦出現在換命盤正中央。
俞珩右手抬起,五指虛張,指尖同時牽引出五道絲線,那是姚煦身上糾纏的因果長線。
俞珩深吸一口氣,周身太陰道則翻湧而出。
他的意識在一瞬間恍惚了,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隻漆黑如墨的蝴蝶,振翅飛入了時光長河的裂隙之中。
他看見了。
那是數十萬年後的未來。
天穹之上萬道轟鳴,一尊周身繚繞璀璨羽化仙光的身影腳踏星海,帝威壓得整片宇宙都在俯首。
那是羽化大帝重返巔峯的場景。
帝道法則如九天銀河倒灌而下,將整片星域都染成了羽化仙光的顏色,萬靈叩拜,萬道臣服,那一尊身影站在諸天萬界的頂點,俯瞰屬於自己的時代。
黑蝶在帝威的邊緣輕輕一觸,便悚然驚醒。
俞珩猛地睜開眼,渾身上下冷汗涔涔。
他劇烈地喘息了好幾下才穩住心神,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從神魂蔓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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