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這些孩子來自五湖四海,有的是被父母送上門的,有的是被探珍郎衛從偏遠山村裏找出來的,還有的是被師門主動舉薦的。
在他們的描述裏,即將前往的天命島是一個類似學院的地方,在島上出師後可直接在羽化神朝任職。
而且不受朝中各級官署管轄,直接對皇族負責。
說到“只聽命於宗室”這幾個字時,幾個少年眼中都亮起了光,滿懷着對未來的憧憬。
這個時代,羽化神朝如日中天,能夠在神朝任職無疑是一條金光大道,尤其是對出身平凡的少年來說,是一步登天的機緣。
俞珩靜靜地聽着,目光落在船舷外的水面上。
水下不時有大片大片的黑影緩緩遊過,在水面下攪起暗流,偶爾露出一小片青黑色的鰭或脊。
木船穿過濃厚的白霧,濃得像是實質,能見度不到三尺,船頭的圖騰短柱自動亮起柔光,將霧氣驅散出一條勉強可容船身通過的通道。
俞珩能感應到迷霧深處藏着層層疊疊的禁制,波動古老而精密,若有人誤闖,恐怕會被絞成碎片。
白霧漸漸稀薄,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島嶼已然遙遙在望,綠意蔥蘢,隱約可見飛檐翹角掩映在山林之間,最高處有一座白玉般的塔樓,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少年們紛紛站起身朝島上張望,忍不住發出低低的驚歎。
就在這時,船突兀地停在了水面上,船底的陣盤微微一顫便不再咿D。
俞珩幾乎是瞬間心有所感。
那是一種他並不陌生的直覺,心血來潮,他要陷入危機了。
臨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俞珩身後。
俞珩沒有回頭,卻已能感受到對方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頸上。
臨易的笑聲依舊和和氣氣的,
“你是邵探珍帶來的,他特意囑咐我關照關照你。”他俯下身來,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想要出校囟ㄗ繝柌煌_@是我對你的考驗,下去吧!”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搭上了俞珩的後背。
俞珩只來得及看見他嘴角一絲譏笑的弧度,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推了出去。
他的身體翻過船舷,少年們的驚呼聲在耳邊炸開,旋即便被灌入口鼻的冷水淹沒。
水是黑的。
俞珩在渾濁中睜着眼,衣袍吸飽了水死沉死沉地把他往下拽,他手臂奮力劃開水的阻力,頭猛地衝出水面,灌進一口腥鹹的空氣。
然後他看見水下三尺處,一雙黃澄澄的豎瞳正對着他。
那東西約有半人長,扁平的腦袋緩緩抬起來,尾鰭在水下緩緩擺動,那張嘴還沒有張開,但俞珩已經看見了脣下兩排參差不齊的利齒。
俞珩跟它對視了一息,猛地吸了一口氣,往下一沉。
水獸的吻部在同一瞬間彈射而出,擦着他的肩膀過去,牙齒合攏時發出“咔”的一聲悶響,就在他耳邊不到三寸處。
俞珩沒有回頭,藉着下沉的勢頭往斜前方躥出去,左腿蹬在一截水下的枯木上,借力又衝出水面換了口氣。
身後水花炸開,那東西轉身了。
俞珩開始奮力往前划水,用盡全力,水花在身後翻湧如沸。
島岸的青石階已經能看見了,階沿上長着薄薄的青苔,灰濛濛的天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層溼漉漉的反光——大約還有十餘丈。
但他能感覺到水流的異動越來越近,腳踝處的流水被什麼東西排開了,那是水獸在加速。
就在這時,岸邊一道人影躍入水中。
入水的動作極快,在水下劃出一道流暢的白線,筆直地朝他這個方向切過來。
水獸顯然感應到了更大的動靜,在水中猛地扭頭,扁平的腦袋轉向那道白線,張開嘴露出滿口倒刺般的利齒。
那人沒有絲毫減速,一隻拳頭從白沫中破水而出,拳面上驟然炸開一道璀璨的金光。
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水獸的頜下,力道兇狠,水獸被掀得翻了個個兒。
白色的肚皮朝天亮了一瞬,喉嚨裏滾出一聲沙啞的哀鳴,頭也不回地往深水處鑽去。
金光斂去,那人從水裏冒出頭,黑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他甩了一把臉上的水,朝俞珩咧嘴一笑,
“還能動不?”
俞珩的視線卻沒有落在他臉上,而是牢牢釘在他那隻正在緩緩散去金光的拳頭上。
“喂?”那人遊近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指張開又合攏,帶起一陣小風,
“嚇傻了?”
俞珩猛地收回視線,這才真正看清了對方的臉。
額髮被撩到一側,露出光潔的額頭,眉毛不濃不淡,弧度恰到好處地襯着那雙很亮的眼睛。
年紀約莫十六七歲,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骨相,輪廓清秀。
這張臉,似是故人來。
那人已經繞到他身側,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別發呆了,先上岸。水裏那東西記仇得很,等會兒帶兄弟來就麻煩了。”
他說着便拖住俞珩往岸邊游去,速度很快,不一會兒便到了溗帯�
兩人一前一後踩着泥濘的湠┳呱习叮瑴嵬傅囊屡圪N在身上往下淌水,在石階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
俞珩坐在階沿上,背靠着上一級石階,安靜地打量面前的人。
那人蹲在他旁邊擰衣服,兩隻手攥着衣角用力一絞,水嘩嘩地流了一地。
他一邊擰一邊說:
“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中途落水的。船上有大人坐鎮,應當不會出現惡性事件——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俞珩收回視線,垂下眼簾:
“或許吧。”
“或許?”那人擰完了衣服抬頭看他,
“這事兒可是要命的!你得放在心上!我建議你還是告知一下院中長輩。”
他站起來,正要把擰乾的衣服抖開,忽然“啊”了一聲,空着的那隻手往自己後腦勺上一拍,
“完了!你新來的吧?要準時報到的,島上規矩重得很,遲到了要挨罰!”他伸手就去拉俞珩,
“走走走,我帶你去找管事兒的——”
沒拽動。
那人愣了一下,順着俞珩的視線往下看,俞珩的右腿蜷在溼透的褲管裏,從膝蓋往下塌着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你的腿……”少年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腿——”
他似乎覺得怎麼說都不對,乾脆把話一收,利落地彎下腰,後背朝向俞珩,雙手朝後一攬,
“上來,我揹你。”
俞珩沒有動。
少年扭回頭,催促道:
“快呀。你別怕,我揹人很穩的,小時候我妹妹——”
“無妨。”俞珩忽然打斷了他。
他伸手按住身側的石階,手指在階沿縫隙裏摸索了一下,摸到一根不知被誰遺落的枯枝。
俞珩握住兩端輕輕一折,“啪”一聲脆響,斷口參差不齊。
他用斷口在石階上蹭了兩下,磨去尖銳的棱角,然後拄着這根臨時做的柺杖站了起來。
獨自朝島中心的方向走去。
那人愣了一下,撓了撓淌水的頭髮,也不生氣,把擰乾的衣服往肩上一搭,三兩步便追了上去。
“我叫姚煦,你怎麼稱呼?”
第四百八十四章 羽化故事
俞珩沒有作聲,腳步又快了半分。
他實在不想跟這個“相似的花”、還是所謂“前世”扯上任何關係。
無論他是誰,兩人今後最好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的陽關道。
姚煦卻像是神經大條,完全感受不到俞珩身上散發出的疏離,走在半步開外的地方,時不時伸手指一下方向:
“前面往左拐。”
“那條岔路不通的,要走右邊。”
俞珩沉默地觀察着四周。
天命島從岸邊一路往中心走,沿途的景緻愈漸開闊規整,經過了精心設計。
路面鋪的是青灰色的方石,切割得嚴絲合縫,路兩側的行道樹是一種葉片細長如羽的常青木,樹冠被修剪成整齊的塔形。
每隔十步便有一盞石質燈柱,頂端雕的是一片舒展開來的羽毛。
俞珩注意到,沿途建築的飛檐翹角上也刻着羽紋,看第一眼時覺得樸素雅緻,可看得多了便讓人隱隱覺得不對。
不似裝飾,倒像是標記。
再往裏走,前方出現了一圈低矮的石牆,錯落有致地分佈數十棟石屋,形制統一。
白塔到了。
塔身通體由白色巨石壘成,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頂都蹲着一隻石雕的鷹隼,隼目半闔,隼爪緊扣柱頂,姿態冰冷。
姚煦引着他進了塔門,門內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兩側牆壁上刻着訓誡,無非是“忠君奉國”“以身許朝”之類的字句。
主事是個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長袍,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案後面翻閱玉簡。
聽見柺杖聲,他抬起頭,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張口便是一句:
“爲何遲——”
後半截話卡在了喉嚨裏。
他的目光落在俞珩臉上,眉頭不自覺地鬆開了。
少年一身溼衣尚未乾透,鬢邊還掛着水珠,面容卻清雋得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仙童。
主事輕咳了一聲,把玉簡放回案上,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少年人初到一個地方,逛晚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從案下取出一個木匣,打開,裏面是一枚白玉令牌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色衣袍,推到俞珩面前,
“這是你的身份玉牌和院服,收好。”
他的目光越過俞珩,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姚煦,便順口道,
“正好姚煦那間還有空的,讓他帶你去吧。”
俞珩接過木匣,微微垂首:
“多謝主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白塔。
姚煦走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
“我還是第一次見教習對人笑呢。你來自哪裏?”
不等俞珩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來自南邊的一個小國,叫燕國,距離這裏很遠很遠。
有朝一日我做了神朝大官,一定要衣暹鄉,到時候帶着我妹妹還有村裏人一起去皇都定居——
皇都你見過嗎?聽說連城牆都是金色的,晚上不用點燈,整座城自己會發光……”
他說得越來越投入,腳步卻不慢,領着俞珩穿過營房般規整的居住區,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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