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暮色漸濃時,楚煜躲在雜役房後的竹林裏,藉着月光查看自己的手掌,原本因劈柴磨出的繭子正在脫落,露出新生的肌膚下隱約可見的淡金色脈絡。
“煜者,耀也......”
道長清潤的嗓音猶在耳畔,他忽然笑了,將掌心貼上心口,那裏心跳如戰鼓,好像有某種東西破土而出。
“孃親,”他對着月亮輕聲呼喊,竹影在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早已淚流滿面,
“煜兒一定會如您所期盼的那樣,熾燃蒼野,璀璨生輝!”
第六十三章 自然蘊新道
卯時三刻,虛雲宗的晨鐘還未敲響,楚煜已攥着布囊穿過角門。
清晨的霧涼絲絲的,隨着步伐輕晃,腰間錢袋裏的銅錢撞出細碎的響。
巷子盡頭的桂花香像只溫柔的手,勾着他拐進竹籬笆圍成的小院。
王阿婆的糖糕攤罩着青布,竹蒸坏臒釟鈪s已從縫隙裏鑽出來,暖融融的。
“阿婆,我要三塊桂花糖糕。”楚煜趴在棗木櫃臺上。
正在揉麪的王阿婆抬頭,眼角的皺紋笑成月牙:
“小煜又起這麼早?昨兒給你的糖糕好喫嗎?”她掀開蒸唬硽柚校龎K雪白的糖糕被裹上金黃的桂花蜜,裝進油紙包時,又偷偷多塞了塊核桃酥。
楚煜鼻尖發酸,
“好喫......”他聲音發悶,忽然抬頭,
“阿婆,我還要......還要那個月華茯苓糕。”
竹筷在青瓷盤上頓了頓,王阿婆輕聲道:
“那糕點貴,要五錢......小煜可是有貴客?”
錢袋被倒得底朝天,楚煜數了三遍,
“是......是一位道長,他待我很好......”
王阿婆沒有細問,轉身從食盒裏取出月華茯苓糕。
八塊方方正正的糕點嵌着花瓣,用軟緞單獨包着,放進匣子時,又加了包新炒的春茶。
“替阿婆謝謝道長。”她將匣子推給楚煜,又往他手裏塞了個油紙包,
“這是新蒸的栗子餅,給你路上墊肚子。”
楚煜喉嚨發緊,
“阿婆,等我以後......”
他話未說完,就被王阿婆輕輕拍了拍頭,老人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極了虛雲宗後山上的蒲公英:
“傻孩子,人活着能遇着貴人,是上輩子積來的福分,快去吧,別讓道長等久了。”
走出巷子時,楚煜懷裏多了個沉甸甸的食盒。
他抬頭望向東方花海所在的方向,他雖小,卻也知道,是那個兄長般的道人,讓自己輕飄飄的人生,如今也有了分量。
當楚煜踩着晨露踏入花海時,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滯。
俞珩靜坐的青石臺已被藤蔓織成翡翠宮殿,碗口大的花朵開得正豔,花瓣都泛珍珠般的光暈。
藤蔓頂端的花苞竟生得眉眼俱全,笑渦湰F,隨着清風擺動枝條,如一羣身着綠裳的仙子翩翩起舞。
花瓣簌簌落在道袍上,卻在觸及布料的瞬間化作點點熒光,順着衣襟滑入泥土,所過之處竟冒出嫩生生的草芽。
“道長......”楚煜話音未落,忽見俞珩指尖輕撫過一朵人面花的腮邊,那花兒立刻羞赧地垂下頭,葉片捲成竹筒狀,從頂端滴下晶瑩露珠。
這才驚覺整片花海都在輕輕搖曳,像是在爲某位貴客歡呼。
俞珩抬眸,他發現今日楚煜很不尋常。
眸光微動,眼中黑白二氣流轉如陰陽魚遊,在他的道眼注視下,楚煜周身輪廓泛起淡淡金邊。
苦海處一輪神陽煌煌如日,將體內陰霾照得通透,雖未成氣候,卻已顯露出焚天煮海之勢。
“小居士今日不同了。”俞珩忽然開口。
楚煜一愣,隨即說道:
“全是道長的恩德。”
俞珩輕笑,目光掃過少年指節上未愈的傷痕,邊緣泛着金輝,
“這是你自己的機緣。”
楚煜小心打開食盒,八塊糕點如羊脂白玉雕成。
他小心地將它們擺在青玉碟上:
“這是寞城最好的糕點,要用月華露水調和茯苓粉......”
俞珩捻起一塊對着晨光,半透明的糕體中,琥珀色桂花蜜如活物般流動。
輕咬的瞬間,先是茯苓的清苦在舌尖漫開,繼而月華露的沁涼與桂花蜜的甘甜層層綻放,最後喉間竟泛起一絲回甘。
“有糕點怎可無茶?”俞珩指尖點地,兩條手腕粗的藤蔓應聲而來,枝頭開出並蒂雙花,花瓣捲成玉杯形狀。
裏面盛着琥珀色的液體楚煜湊近便能聞到異香,像是雪水烹茶混着晨間朝露,沁人心脾。
“貧道新悟生機造化之力,與小居士以物易物,倒也不算貧道佔你便宜。”俞珩將花露杯推過去,藤蔓在他身後展開如屏風,
對俞珩有所瞭解的楚煜知道他是調侃,沒有推辭,仰頭飲盡。
霎時如吞烈焰,滾燙熱流自喉間奔湧而下,在苦海掀起驚濤駭浪,他渾身肌膚泛起燦金光澤,骨骼發出清脆的錚鳴。
正要驚呼,漫天花瓣已紛紛揚揚落下。
“收心,觀想你體內神陽。”俞珩的嗓音混着花香飄來。
花瓣觸體即化,化作萬千綠芒遊走經脈,如春風化雨般梳理狂暴的精氣。
楚煜恍惚內視,只見苦海中的神陽突然躍出,化作三足金烏繞頂盤旋。
金烏長鳴三聲,振翅灑落璀璨光雨,最終它斂翅落入心竅,與心跳漸漸同頻。
楚煜怔怔地望着掌心躍動的金焰,那彷彿有生命般隨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這是......”
“太陽真火。”俞珩拂袖收起空盞問道:
“小居士可知,你體內流淌的是何等血脈?”
楚煜茫然搖頭。
俞珩指尖輕點金焰,火焰立刻化作流光沒入少年眉心隱於無形,
“你是曠古絕倫的太陽體,太古年間曾威震寰宇。”
楚煜怔住,腦海浮現出母親臨終前所言種種,孃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太古有人皇,便是這種體質。”俞珩微笑道。
楚煜一激靈,感激涕零,
“若沒有道長......”他聲音哽咽,
“我此生不過是個雜役,永遠不知道......”
“這是你我的緣法。”俞珩輕笑打斷他的話語,指尖在空中劃出紫色軌跡,
“現在,跟隨貧道引導。”
整片花海突然活了過來,藤蔓交織成蒲團,人面花吐出晶瑩的露珠。
“修行之初,起於生命之輪......”
楚煜跟着俞珩的指引,腹下三寸處漸漸亮起一點金芒,起初微弱如螢火,卻在花露的滋養下越來越盛,他第一次感受到體內澎湃的力量。
俞珩不時出言指點,聲音如清泉滌盪:
“莫要強求,順其自然。”
“想象你是一株幼苗,正在汲取陽光。”
“對,就是這樣......”
日影西斜時,楚煜的苦海終於開闢。
赤金之色漫過天際,金烏在其中翱翔,振翅帶起熾烈的風,人面花們不知疲倦地灑落花露,將海量生命精氣注入楚煜體內。
俞珩突然並指如劍,一片晶瑩花瓣飄落在他掌心,隨着指尖遊走,漸漸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經文。
“這是貧道新悟的自然之道。”他將花瓣經文遞給楚煜,
“你身負太陽體,卻也要懂得剛柔並濟之理。”
楚煜雙手微顫,鄭重地接過那片閃爍着銀輝的花瓣經文。
他後退三步,衣襬掃過滿地落花,忽然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大禮:
“多謝師尊傳法!”
俞珩退開,衣袖輕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少年托起,他含笑搖頭:
“回去吧,明日再來。”
楚煜猛地抬頭,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俞珩目送瘦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天生的初代太陽體啊......”
這名少年性情淳善,他確實很喜歡,不過他並未像往常一樣開口收徒。
修行不比教書,他自己修爲尚湥绾文芙淌谒耍繝懭俗o道?
“傳道之緣足矣。”俞珩盤膝坐回青石。
戌時三刻,楚煜跨進雜役房門檻,正在縫補道袍的王伯手一抖,銀針扎進指尖:
“小煜,你身上......”
老人渾濁的瞳孔中,倒映出少年周身流轉的金芒,如初升的朝陽,將昏暗的雜役房照得亮如白晝。
“砰!”
木門被巨力撞開,陳執事帶着兩名外門弟子衝進來,腰間令牌正發出尖銳的蜂鳴。
當他看清楚煜體表若隱若現的金光時,古板的面容瞬間扭曲:
“楚煜......你開闢了苦海?”
少年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磚牆,極力將金光收斂在體內,
“我......我不知道什麼......”
“無需隱瞞!”陳執事突然捏碎傳訊玉牌,璀璨光華中,飛鴿虛影直衝雲霄。
這個素來嚴厲的執事,此刻眼中竟噙着淚光: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
楚煜如遭雷擊,陳執事怎會認識那個被稱作“野女人”的孃親?
未及細想,數道身影已破空而至,爲首老者腰間三枚紫金令牌叮噹作響,正是外門大長老徐正陽,徐明的祖父。
“闖入者就是這個小娃娃?”徐正陽目光如刀。
陳執事慌忙跪地:
“屬下誤判,以爲是外敵......”
徐正陽聞言面色緩和,
“不錯,你很機敏。”他又把目光轉向楚煜,
“這樣說這小娃娃是我虛雲門弟子?”
“正是。”
“小小年紀苦海就已開闢,天賦卓絕啊!”他一轉和藹笑容:
“你可願拜入我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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