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俞珩意識到什麼,振翅而起,只見淵壁上佈滿六角形孔洞,每個孔穴都垂着琥珀色的“地脈蛛絲”,這些粘液拉出的細線在霧中若隱若現,他看見一頭異獸不慎觸碰,三息內便化作一具掛着血絲的骨架。
俞珩金眸微眯,天坑之下藏着獸神傳承,這一處深淵,又會孕育何等詭祕?
他收斂氣息,如一片落葉飄入深淵。
俞珩的影子剛剛掠過巖縫,其中蟄伏的漆黑蕨類突然暴起,葉片末端的五根枯指劇烈抽搐,指節“咔咔”斷裂,噴湧出腐臭的黑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透明手臂,扭曲着抓向他的咽喉。
他周身金光流轉,皺眉急退三丈。
經歷過天坑的兇險後,由不得他不謹慎,指尖掐訣,一縷金光彈出,將黑霧絞殺殆盡,刻意避開了這些蕨類根系。
三百丈深處,一株形如骷髏頭骨的蘭草倒懸於穹頂,花芯處嵌着的晶石緩緩旋轉,猶如太古星辰碎片。
俞珩剛凝神觀察,那晶石突然“嗡”地一震——
嗖!
一道藍光擦着耳際掠過,身後巖壁瞬間熔出青銅鼎口大的孔洞,邊緣光滑如鏡,俞珩回頭看了看這處創口,選擇繞行。
五百丈處,水缸般粗細的暗紅藤蔓如巨蟒盤踞巖隙。
龍鱗狀的表面隨着紅霧起伏,滲出粘稠血珠,一滴血珠濺落在獸骨上,燃起赤色火苗。
更駭人的是藤蔓根系,它們扎進一頭百丈巨獸的屍骸,吸管般的鬚根在腐肉中蠕動,發出“咕啾”的吮吸聲。
俞珩瞳孔微縮,連呼吸都放輕了,收斂全身氣息,像一抹幽魂般從藤蔓感知的盲區飄過。
他如游魚般在這些詭植間穿行,前方巖壁上,出現一片由熒光菌絲,此時來到了深淵千丈。
千丈之下,地勢驟變。
眼前豁然展開一道看不到盡頭的絕壁,壁面光滑得令人心悸,倒映着翻滾的紅霧,彷彿被天神用巨劍劈砍而成。
而在絕壁之下......一片無邊黑海正在沸騰。
浪花濺起的剎那,俞珩看清了海水中沉浮的物件,那哪裏是什麼浪濤,分明是無數巨型骨骸在暗流中碰撞!
有翼展千丈的鳥類顱骨,有山嶽般的脊椎節段,甚至還有半截手指骨節,光是指甲蓋就比房屋還大。
“這裏是......一片埋骨之地?”
俞珩的金眸中倒映着黑海中沉浮的巨骨,那些如山嶽般的骸骨隨着暗流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轟鳴,在深淵中迴盪如遠古戰鼓。
他不自覺地將手掌貼上冰冷鏡壁,剎那間,一瞬間,他竟隱隱感覺到苦海神力沸騰。
“神力復甦了?”
他翻手招出羊脂玉淨瓶,瓶身瑩白如月,在紅霧中泛着清冷光輝,指尖輕叩瓶底,上百枚寒鐵晶簇應聲而出,每一枚都呈完美菱形,表面凝結着星辰紋路。
“去!”
神力託着晶簇飛向石壁,精準灑入八卦方位,晶簇與鏡壁接觸的瞬間,發出金玉交擊的脆響。
俞珩並指如劍,黑白二氣自指尖湧出,在空中交織成旋轉的陰陽魚。
“嗡”
陰陽魚緩緩下沉,與寒鐵晶簇組成的八卦陣圖完美契合,陣紋亮起,黑白道紋如蛇般遊向陣眼位置,他屏息凝視,取出星辰晶置於中央陣眼。
陣圖劇烈震顫,八卦方位投射出的光柱在虛空交織,空間突然泛起細微的漣漪,八卦陣圖中央浮現出一扇虛門,他面露喜色,
“可以開啓!”
俞珩強壓心中喜意,指尖輕撫陣圖邊緣流轉的光紋,他收斂神力想要收回它們時卻發現做不到。
他面色一變,這些由寒鐵晶簇轉化的能量脈絡,正以特定頻率與虛門共振,光華壁面散發一種力場,將虛門穩穩固定。
寒鐵晶簇能供應的星辰能量是有限的,一旦耗盡,他很難再找到替代物,
“看來拖不得了,今晚就要得走!”
他金翼怒展,紫金神焰在羽尖燃起,俞珩如離弦之箭沖天而起,在紅霧中劃出一道耀眼的流星。
那些蟄伏在深淵各層的詭植似乎感知到什麼,龍血藤瘋狂舞動,星骸蘭集體綻放,鬼手蕨的黑霧凝成無數手臂抓向天空,卻都追不上那道轉瞬即逝的金芒。
“三個時辰......”
俞珩在心中默算着八卦陣圖的維持時間,背後金翼紫焰暴漲,速度再提三分,罡風將紅霧撕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通道,沿途的骨幡草被氣流掀得東倒西歪。
一個時辰後,村落的輪廓在霧中浮現,夜已深,唯餘幾盞獸脂燈在風中搖曳。
俞珩收斂氣息落在自家屋檐,木窗縫隙裏透出的暖黃火光,在紅霧瀰漫的夜裏顯得格外溫暖。
“嗯?怎麼給我枕頭燒了?”
輕輕推開門扉,風凰正四仰八叉地橫臥在榻上。
灰色的霓裳羽衣被蹭得凌亂不堪,領口大敞着露出半邊酥胸,瑩潤的肌膚在火光下泛着誘人的光澤。
一條修長玉腿從裙底探出,毫無形象地搭在牀沿,足尖還勾着半褪的繡鞋,青絲鋪了滿枕,脣邊掛着可疑的晶瑩。
俞珩搖頭失笑,俯身捏住她小巧的鼻尖。
風凰在夢中不滿地哼哼,突然一個翻身,雙臂如靈蛇般纏上他的脖頸,
“欸嘿嘿......臭道士~”她朦朧着眼喫喫地笑,溫熱的呼吸帶着果酒香氣噴在他耳畔,
“在夢裏我也要抓住你......”
話音未落,冰涼的手掌突然貼上她裸露的大腿。
“呀啊!”
風凰觸電般彈起,睡意全無,待看清眼前人,杏眸瞬間瞪得滾圓:
“吳苦?你去哪......”
俞珩輕笑着打斷她,
“仙子盛情難卻,”還殘留着她肌膚暖意的指尖劃過雪白小腿,笑得意味深長,
“小道真有些後悔出這趟門......所幸是找到了離開此地的方法......”
“離、離開?”風凰一時懵住,紅暈從臉頰蔓延到鎖骨,又迅速被震驚取代,
“什麼時候?”
“今晚就走。”俞珩已轉身取出她的繡鞋給她穿上,正色道:
“仙子先去洗漱,把衣服都穿上,村口見。”
“這麼急?”她手忙腳亂地繫着衣帶,“不去和孩子們道個別嗎?”
“時間緊迫,來不及了,仙子且去。”
最後一字落下時,他的身影已化作流光掠向村長木屋。
風凰呆坐片刻,突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淚花都冒了出來,不是夢!她一隻腳跳下牀榻,蹦蹦跳跳地返回房間打水洗漱。
夜色如墨,俞珩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盪,當他來到村長紫獾的木屋前時,還未抬手,那扇斑駁的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紫獾佝僂的身影立在門內,熒光蝶將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愈發深邃,老人渾濁的眼中閃爍着坦然的光芒:
“王是來道別的嗎?”
俞珩微微一怔,隨即頷首:
“承蒙村長收留,讓我在村子裏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歲月。”他指掐子午,鄭重地行了一禮,
“感激不盡。”
紫獾連連擺手,枯瘦的手指在燈光下微微顫抖:
“王給村子帶來的,遠超過我們所給予的。”老人望向窗外的夜色,那裏隱約可見青銅大鼎和孩子們鍛體的木樁,
“您教給了孩子們智慧,給了我們希望......”
俞珩從懷中取出一片地龍鱗甲,指尖凝聚金芒,用太古文在上面細細勾勒,天聖經與紫魔經的玄奧經義在鱗甲表面漸漸刻成。
“未來天地將有大變,”他將鱗甲遞給紫獾,聲音低沉,
“這些功法,勞煩您交給孩子們。”
老人態度莊嚴肅穆,雙手接過。
還未等他開口,俞珩又取出一面青銅板,指尖如刀,在上面刻畫出《獸神經》的完整傳承。
“清晏心思淳善,伴我最久,”俞珩輕撫銅板,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此物勞煩您轉交給他。”
紫獾終於忍不住問道:
“王......爲何不親自交給他們呢?”老人的聲音有些哽咽,
“孩子們若是知道您不告而別......”
俞珩望向遠處沉睡的村落,嘴角揚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聚散本如浮萍,何必徒增煩惱?”他後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
“您老珍重。”
紫獾佇立在門前,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漸行漸遠,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老人突然高聲喊道:
“王!孩子們會想您的!”
俞珩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紅霧之中,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不多時,一道璀璨的金光沖天而起,如流星劃破夜空,轉瞬便消失在茫茫天際。
紫獾仰着頭,渾濁的淚水順着皺紋蜿蜒而下,
“王如日月高懸,”老人喃喃自語,聲音飄散在夜風中,
“只可配天際......”
老人擦了擦眼角,小心翼翼地將鱗甲貼身收好,轉身關上了木門。
這一夜,村中許多孩子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夢見他們的老師乘着金光遠去,臨行前摸了摸每個人的頭。
第六十章 離去
夜風呼嘯,濃郁的紅霧被一道璀璨的金線生生劈開。
俞珩雙臂穩穩抱着風凰,紫金羽翼完全展開,在身後拖曳出長達十餘丈的光尾,風凰整個人蜷縮在他懷中,霓裳羽衣的下襬被氣流掀起,如飛禽尾羽獵獵作響。
“抓緊。”
俞珩的聲音混在風裏,卻清晰地傳入風凰耳中,她下意識攥緊他胸前的衣襟,纖細的手指幾乎要嵌入布料。
夜風太急,吹得她睜不開眼,只能把臉深深埋進那個溫暖的胸膛,鼻尖縈繞着熟悉的松木香,讓她無比安心。
“冷麼?”
耳畔傳來低沉的詢問,風凰搖搖頭,髮絲掃過俞珩的下巴:
“不冷。”聲音悶悶的,很容易就能聽出來情緒不佳。
俞珩低頭看去,只見懷中人兒抿着脣,長睫投出一片陰影,他故意放慢速度:
“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小青綃......”風凰終於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
“她總給我送野莓,還幫我梳頭髮......”夜風突然變得猛烈,她不得不把臉又埋回去,
“結果走的時候連個道別都沒有......”
俞珩的羽翼輕輕一振,避開一道突然襲來的霧虺:
“以後還會再見的。”
“又騙人......”風凰的聲音帶着鼻音,
“不過你現在願意安慰我......其實已經很好了......”
深淵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俞珩突然收攏羽翼,兩人如流星般垂直下墜,風凰驚叫一聲,本能地抱緊他的脖頸,在即將觸地的瞬間,紫金羽翼猛然展開,激起一圈氣浪。
他的聲音裏帶着笑意,
“我要加速了。”
“嗯。”
金光再度暴漲,速度比先前快了數倍,風凰不得不緊緊環住俞珩的腰,耳邊盡是呼嘯的風聲,她偷偷抬眼,迷離地看着他這張不是很討喜的側臉,心裏想着出去之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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