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429章

作者:小鰉魚

“心障?”俞珩輕聲重複,目光漸深:

“仙子可知,世間田舍耕夫,一年收成幾何?”

覺有情默然不語。

“豐年堪堪餬口,平年入不敷出,災年則家破人亡。上有朝廷盤剝,下有地主壓榨,旁有高利貸利滾利,層層相逼,如附骨之疽。

仙子口中那堂堂正道,可曾有一瞬,真真切切鋪在他腳下?”

俞珩語氣平靜,字字如寒針入理:

“這並非他心有執念,乃是命有枷鎖。他身上之障,非他想搬,便可搬去。”

覺有情眸光微動。

俞珩望着她,脣角微揚:

“仙子所行,自是正道。只因仙子天賦靈秀,生來便是西土菩薩。可凡夫俗子行不得仙子之路,他自有他的凡途。”

覺有情默然片刻,眸光微垂,復又抬眸,直視俞珩,不避不讓:

“俞施主是在說,有情不食人間煙火。

這話,我聽進去了。我長於佛門,未曾受飢寒之苦,未曾遭盤剝之難,能踏正道,多賴天生緣法,並非我比旁人高明。”

她語氣輕緩,字字真切:

“只是你說,凡夫只能走自己的路,有情,只認一半。”

俞珩頷首:“願聞其詳。”

“佛所指的正道,從非一條窄徑。它是方向,而非足印。方向唯有一途:離苦、覺悟、渡人。可通往此方的路,卻有千萬條。”

“莊稼漢的道,自然與我不同。他不必學我誦經打坐,亦不必放下鋤頭。

他可在田埂間行他的道,春耕不違農時,秋收不欺斤兩,遇更苦者,能施一粥便不吝半瓢。

泥田中種福田,喘息間修慈悲,便已是身在大道,無障無礙,自渡亦自解。”

俞珩聞言,仰首大笑,良久方斂,嘆了一聲道:

“仙子果然高才。方纔還道,難行者皆因心有障蔽;轉瞬又言,正道在泥塗、在塵俗、在每一個不肯屈從於天命者腳下。”

他上前半步,逼近仙子身前,氣勢逼人:

“仙子這番言語,翻來覆去,不過一意——受苦之人,當安於命!

你們所行亦是正道,所受諸苦皆是修行。

可然後呢?”

“然後仙子便可安然立於雲端,俯視猩酪痪洌�

‘佛已指路,行與不行,全在爾等自身。’

前言後語,自相矛盾,已然自困於理。”

俞珩輕輕搖頭,語氣漸趨平淡:

“仙子已失與我辯論之資格。非是辯才不及我,而是你所辯者,從來非我,不過佛家自圓其說之論。

你自始至終,只在圓己之說,未曾聽我一言!”

.......

清玄居外。

蕭挽酥懷抱碧眼白貓立於門庭之前。

她身後,晏驚鵲紫衣明媚,鹿泠赤足懸鈴,謝含煙鵝黃裙裾輕垂,齊郡主一襲勁裝英姿颯爽,雨蝶公主素雅如蘭。

五六位仙子聯袂而至,衣香鬢影,煞是好看。

“今日來得倒早。”晏驚鵲掩脣輕笑,

“怕不是都聽說了東王昨日指點腥耍蚕雭碛懡蹋俊�

“驚鵲姐姐說笑了。”鹿泠蹦跳着上前,赤足踩在微涼的草地上,腳踝金鈴叮噹作響,

“我惦記的是東王那壺茶,上回喝的那個,叫什麼來着?菩提清心露?府主特供,尋常人可喝不到。”

“沒聽說鹿仙子愛品茶啊?莫非東王親手泡的有何種魔力?”齊郡主雙手抱臂,斜睨她一眼。

鹿泠沒理她。

謝含煙捧着從不離手的暖玉香爐,嫋嫋青煙從爐中升起,將她清冷的面容襯得愈發如夢似幻。

她望向徽值骞獾拈T庭,語氣平靜:

“東王胸懷寬廣,不會因爲兩句言語就把我們拒之門外的。”

蕭挽酥點頭,脣角含着慣有的嫵媚笑意:

“含煙妹妹說得是。咱們與他相交這些時日,何曾見過他小氣過?”

“那倒是。”雨蝶公主柔聲附和,“東王待人溫和,從不擺架子,這一點,確是難得。”

幾人邊說邊朝門庭走去。

然後,她們停住了。

鹿泠僵在原地,靈動的大眼睛瞪圓,

“這、這是什麼?!”她驚呼出聲。

只見清玄居深處,有光透出。

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穿透門庭,將整片清玄居徽衷谝黄鐗羲苹玫姆疠x之中。

與此同時,誦經聲傳來。

聲音極輕,輕得彷彿只是風拂過耳畔,卻又極重,重得直接貫入神魂深處。

蕭挽酥只覺腦子一嗡,眼前驟然發黑,

謝含煙聲音清冷,她手中香爐猛地一震那嫋嫋青煙燃作淡青色的煙幕,將幾人徽制渲小�

晏驚鵲雙手結印,紫衣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護住周身。

雨蝶公主取出一枚玉佩,散發着柔和的清光,將她徽制渲小�

鹿泠猝不及防,被誦經聲一衝,整個人搖搖欲墜,小臉煞白。

“我、我頭暈……”她聲音發顫,“好暈……”

蕭挽酥伸手將她拉到身邊,催動功法,分出一縷護持之力渡入她體內。

好一會兒,誦經聲才漸漸平息,她們勉強穩住了心神,能夠抵抗聲音的侵蝕。

鹿泠緩過氣來,小臉白着,她瞪着那道門庭,眼圈都紅了,聲音裏帶着三分委屈七分抱怨:

“真是小氣!不讓進就不進嘛,幹嘛還故意念佛經震懾神魂?嚇死人了!”

齊郡主臉色也不太好看,

“那誦經聲……不太像是故意的。倒像是……裏面有人在論法?”

“論法能論成這樣?”晏驚鵲挑眉。

謝含煙沉默片刻,緩緩道:

“不是故意針對我們。”

“佛光……誦經聲……”她頓了頓,語氣驚異,

“是西漠那位西菩薩的氣息!”

“西菩薩?”鹿泠瞪大眼睛,“覺有情?她也在裏面?”

蕭挽酥眸光微凝。

幾人面面相覷。

鹿泠眨眨眼,委屈漸漸變成了好奇:

“所以……他們是在裏面論法?論得這麼激烈?”

“應該是。”

“那……”鹿泠撓撓頭,“咱們還進得去嗎?”

沒有人回答。

因爲答案很明顯,進不去。

至少現在進不去。

蕭挽酥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撫過白貓柔軟的脊背。

她望着那道門庭,眼底掠過複雜的情緒,有遺憾,有不甘,也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東王與西菩薩論法,論得異象外泄,誦經聲震人心魄。

這樣的人,這樣的層次......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實在是……有些可笑。

“走吧。”她輕聲道,轉身。

“走?”鹿泠瞪大眼睛,“不等了?”

“等?”蕭挽酥回頭看她,脣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覺得他們那等論法,一時半會兒能完?等上一天一夜都是短的。”

晏驚鵲輕嘆一聲,也轉身跟上。

謝含煙最後看了一眼門庭,然後她微微垂眸,捧着香爐,轉身離去。

雨蝶公主柔聲道:

“那咱們……明日再來?”

“明日?”齊郡主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頭也不回,“明日他們也未必能論完。”

鹿泠小跑着跟上,嘴裏嘟囔着: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來了……嚇死人了……還什麼都沒撈着……”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消散在晨風中。

......

清玄居內,覺有情看着俞珩,目光平靜得近乎溫柔,彷彿望着的不是一個論敵:

“施主的無畏之心,有情聽着,很是敬重。“

“只是——”她話鋒一轉,不急不緩:

“施主有沒有想過,自己認爲是自己走的路,真的是自己的嗎?”

俞珩挑眉。

“吞天魔功,各種帝經,佛門祕法……”覺有情一字一句,

“施主走的路,是狠人的路,是古之大帝的路,是歷代先賢的路。哪一條,是施主自己的?”

俞珩沒有說話。

“施主說猩枰约簬妥约骸!庇X有情繼續道,

“那施主自己呢?若有一日,施主身上那些功法盡數失效,那些祕術盡數失靈,施主還能走多遠?”

夏一琳屏住呼吸,兩隻小手緊緊捂住嘴巴。

俞珩望着覺有情,目光深邃如淵。

良久,他輕輕笑了一聲。

“仙子這一問,”他道,

“問得很好。”

覺有情望着他,眸光清潤如初,並無得意,只是靜靜等待他的回答。

俞珩沒有立刻回答,抬眸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峯,晨光將他的側顏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輪廓,溫潤如玉。

“仙子問我,若有一日,功法盡失,祕術盡廢,我能走多遠。”俞珩看向她,眼底深得像一片無星無月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