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那我可以跟覺師傅去西漠看大佛,可以去北原看雪原,可以去南嶺十萬大山探險,還可以……”
“打住。”俞珩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美好的幻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着兄長般的威嚴,
“在你修爲突破化龍祕境之前,你哪裏也不許去。”
“爲什麼嘛!”夏一琳下意識地撅起嘴反駁,話出口才意識到是俞珩說的,聲音又弱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眼看他。
俞珩看着她,正色道:
“就憑你現在這點微末修爲,連自保都勉強。皇都之外,廣袤五域,比你想象的危險得多。
今日若非覺仙子拼死護持,又僥倖遇到我,你早已不知淪落何處。我既受你皇兄之託,便暫代他行使兄長之責。”
他頓了頓,不容置疑地宣佈:
“接下來的日子,你哪兒也別想去,乖乖跟我走。”
“去……去哪兒?”夏一琳小聲問,心裏有點打鼓。
“奇士府。”俞珩吐出三個字,
“那裏是五域天才匯聚之所,有最好的資源,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你擁有足夠實力之前,那裏就是你修行成長的最佳之地,我會親自將你送去,並確保你在那裏安心修煉,直至化龍。”
夏一琳看看神色平靜的俞珩,又看看身邊眼神帶着贊同的覺有情,她雖然還是有點向往外面的世界,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小聲道:
“哦……知道了,聖子哥哥。我會好好修煉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忽墜凡塵菩薩蠻,一念嬌憨怎不歡
前往奇士府的山道蜿蜒於蒼翠之間,三人結伴而行,氣氛頗爲微妙。
夏一琳好奇地東張西望,時而問東問西,時而安靜傾聽身旁兩人永無休止的辯論。
覺有情的嗓音清潤如泉,在林木掩映間流淌:
“……佛自然是無私的,佛性本自清淨,無七情六慾之纏縛。
在佛眼中,苦海翻滾,猩粮。瑹o有高下,平等一如。
但凡生靈,若能一念回光,明悟本心,放下塵緣枷鎖,我執妄念,發心向道,便爲佛之信徒,佛皆以大慈悲心,平等渡之。”
俞珩聞言側首,臉上掛着慣常的笑意,搖頭道:
“謬矣,大謬。仙子所言,不過是泥塑金身,無知無覺之佛。泥胎木偶,無血無肉,自然無慾無求。
可你們這些奔走傳法,口誦佛號的佛子佛孫,哪個不是血肉凡胎,六根未淨?
初時或只求三兩信徒,聚得幾縷香火;待信徒漸多,便欲開疆拓土,建廟宇,立淨土;
待坐擁一方淨土,香火鼎盛,又執着於法脈延綿,爭正統,論傳承,唯恐道統斷絕……層層慾念,如環相扣,壑深難平,何曾真放下?”
他忽然駐足,轉身直視覺有情澄澈如蓮映月的眸子,叩問心扉:
“仙子口口聲聲說,佛對苦海猩灰曂剩降葻o二。那我問你,這‘平等’,可真能落到實處?”
未等覺有情應聲,他向前逼近半步,再逼一句:
“好,我俞珩今日便自稱佛之信徒,願拋卻紅塵萬丈,斬斷一切塵緣,一心向佛,持戒修行。
若我此刻便往西漠靈山,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求見真佛,虔心發問:
佛可願予我一方丈之位,許我執掌一寺香火,教化一方信校俊�
覺有情被他這突兀問題引得微微一怔,隨即,面紗之下輕笑了一聲,他們的辯論似乎總是這樣,陷入彼此挑刺,循環往復的熟悉輪迴。
她抬眸,眸光清定,聲音不疾不徐:.
“施主此言,看似刁難,卻恰恰問到了佛門修行最深的慈悲智慧之處。
你說得對,佛子佛孫常懷欲壑,寺廟之中確有方丈住持,等級儼然。
然而,佛從未對任何猩S諾,可以繞過自身的因果修行,明心見性的根本,而直接坐上蓮臺,執掌權柄。”
她頓了頓,繼續闡述,條理分明:
“你說要去靈山當方丈,這念頭本身,光芒所照,首先便是一個堅固的‘我相’,一個渴求名位,希冀權威,有所得的‘我’。
而佛法的核心要義之一,恰恰是要勘破這個虛妄的‘我相’。
縱使你誦經萬卷,叩首十萬,若心底深處還存着‘我要當方丈’的執念,那麼你離佛,反而更遠。
佛若真應你所求,予你方丈之位,那非但不是慈悲,反而是害你,是助長你的名位執着,將你更深地縛於輪迴之網。”
“至於寺廟之中的等級秩序,那是人間社羣咿D的必然所需,是‘事相’,並非佛性有高下分別。
正如海納百川,但每條江河自有其曲折深湥髁烤徏薄�
僧團需要管理者維持秩序,引導修行,正如世俗人間需要官家一樣,這並不代表佛性在管理之人與被管理之人之間有絲毫差異。
佛法的無私平等,不體現在消滅一切事相差別,而體現在修行者能否在紛繁的萬象差別之中,保持內心的平等覺照。”
“你說我們欲壑難平,是的,這正是修行者日復一日的功課。
真正的我佛弟子,從不否認慾望習氣的存在,而是學習在慾望的火焰升騰時,保持靈臺的清涼觀照。
我們發願建設淨土,是希望爲更多猩峁┮粋離苦得樂,安心修行的環境;
我們憂慮傳承斷絕,是生怕佛陀智慧的燈盞熄滅,猩缐櫉o明。
這些願力,若被強烈的‘我執’私心所污染,便是貪慾;
若能真正與猩鄻废噙B,超越小我,便是慈悲。
這其間的微細差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正是修行者需要用一生去辨析的功課。”
“最後,你問:‘佛對猩嫫降葐幔俊�
佛的平等,是可能性的平等:
無論你是國王還是乞丐,是智者還是愚夫,佛都告訴你,‘你本具佛性,皆有覺悟的可能’。
但最終結果的差異,源於每個人肯放下多少我執,肯實踐多深的修行。
佛不能替你放下,也不能替你覺悟,正如陽光普照大地,平等無私,但種子是否需要破土,能否破土,終究要看種子自己。”
“所以,”覺有情目光沉靜地望向俞珩,做了總結,
“你問我,能否給你方丈之位?我的回答是:
佛門的門檻向來很低,低到強盜屠夫,一念悔悟,便可懺悔入門;
但佛門的門檻也極高,高到即便坐上了方丈之位,若未明心見性,也依舊只是個管理寺務的凡夫,而非覺者。”
她逐條駁斥,邏輯清晰,義理分明,說完便靜靜看着俞珩,等待他是否還能拋出新的觀點。
俞珩聽罷,興味盎然道:
“與仙子辯論這許久,我漸漸發覺,與其說我們是在爭‘佛究竟是無私還是隱含着自私’,不如說,我們是在透過佛這面鏡子,反覆探討人性。
仙子方纔那些回答,精妙固然精妙,但在我看來,那並非佛的答案,而是仙子你,覺有情,基於自身修行認知,所給出的答案。”
覺有情抬眸望他,眸中清光微動:
“哦?願聞其詳。”
俞珩漾開一抹笑意,忽然靠近了些,傾身向前,聲線放得低緩,能嗅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清淨檀香:
“佛渡猩f到底是人向佛尋求依託,而非佛主動來尋人。佛說對猩降龋@話本身或許無錯,但落到實處,終究是句空話。
因爲猩难Y,偏有偏愛,偏有私情,偏有執念……這些偏,是人的情,是鮮活生命的特質,與那無喜無悲的佛何干?”
他話鋒微轉,目光如同實質,鎖住她輕紗後的一雙清眸:
“倒是仙子你,名喚‘有情’,偏偏整日替那無情的佛說些無偏無倚,空寂無波的話。
這模樣,倒像是仙子自己,偏要將自身之‘情’,生生藏進佛所標榜的空寂無偏裏,自己與自己彆扭。”
覺有情纖細的眉尖蹙了一下,覺得俞珩這番話似在論理,又似意有所指,飄忽難捉。
俞珩稍頓,又向前湊了寸許,兩人間的距離已經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動的氣流。
他繼續道,聲音更輕:
“佛或許真是無求無偏,圓滿寂然,可仙子你,不是那泥塑的佛身啊。
你眼底有星子的明澈光彩,眉間有山水的清靈韻致,一言一行,本就揣着情在活。
既存着這份情,便難有佛所說的那種枯寂平等。”
他目光掃過她微微抿起的脣線,又回到她眼中:
“仙子見了苦海猩嵟媪麟x,心有慈悲,這慈悲,本就是一種情;
見了世間有人踐行善念,心有淡淡的歡喜,這歡喜,亦是一種情。
情生,則心有所向,有所向則偏生。
此乃人性之常,血肉之真,何來佛家所說的那種泯滅一切分別的‘全然平等’?仙子以有情之身,修無情之佛,不覺得……有趣麼?”
覺有情看着近在咫尺的俞珩,她漸漸聽不懂了,可他是如此自信,好似通曉一切,這讓她心底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忽然被撥動了一下,發出不同以往的嗡鳴。
她隱隱要抓住他話語深處的一點真意,卻又隔着一層迷霧,於是問道:
“施主……究竟是何意?”
俞珩笑着搖頭,稍稍拉開了些距離,眼神依舊停留在她臉上:
“我?我一介道士,心中所求乃逍遙長生,所謂‘佛’,在我道心之中,怕是連一瞬都未曾真正停駐過。
可我卻與仙子你,在這山路上,爲這‘佛’是公是私、是平等是偏頗,辯了一路又一路,樂此不疲。”
他頓了頓,眼中笑意促狹:
“仙子不妨想想,這真是因爲我俞珩,突然喜佛愛佛,很在乎它究竟是何模樣嗎?”
覺有情聞言怔住,是了,此人自始至終,對佛的態度都是疏離不恭,多有貶斥。
那他爲何還要與自己這般糾纏辯論?若不爲探究佛理,又是爲何?
看着覺有情向來澄淨無波的眸中浮現出困惑,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石子,俞珩眼底的笑意更深,卻不再言語,只饒有興致地欣賞她這罕見的生動神情。
就在這時,一直乖乖跟在旁邊,眨巴着大眼睛努力理解兩人高深對話的夏一琳,忽然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語出驚人:
“哎呀!覺師傅,聖子哥哥,你們繞來繞去,說得琳兒頭都暈了!要琳兒說,這跟佛到底無不無私,平不平等,根本沒關係呀!”
她小手一指兩人,聲音清脆:
“琳兒就看出來,覺師傅你和聖子哥哥,越是辯論,靠得就越近!話也越說越多,眼神也……嗯,跟和別人說話時不一樣!
這哪裏是佛的道理嘛!這分明就是……才子佳人辯着辯着,就產生了知己之感,想要更進一步瞭解對方!
這不是佛的道理,這是人的本心呀!”
空氣,驟然安靜了一瞬。
山風吹過林梢,帶來沙沙的輕響,格外清晰。
覺有情整個人被定住,那雙總是澄明悲憫的眸子,此刻漾開了一片從未有過的漣漪,她迅速移開視線,沒有再看俞珩。
“哈哈哈!”
笑聲從俞珩口中逸出,越來越響,帶着毫不掩飾的愉悅,迴盪在山道之間。
俞珩一邊笑着,一邊搖頭,伸手揉了揉夏一琳柔軟的發頂,
“一琳妹妹本心純淨,如赤子琉璃,雖不通佛理機辯,卻天生近佛,靈臺不染。
來,我教你一段蓮心淨語咒,持誦可守心神,清淨雜念,於你修行大有裨益……”
“好呀好呀!謝謝聖子哥哥!”夏一琳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嬌聲應道。
覺有情默默跟俞珩拉開了距離,背影挺直,縈繞周身的澄澈佛光不斷搖曳。
俞珩將佛咒傳授完畢,看着夏一琳新奇地嘗試凝神默誦,他悄無聲息地再次靠近了前方素白端靜的身影。
覺有情感知到他的靠近,周身佛光輕輕漾開,形成一層推拒之力,但並未能推開俞珩。
他氣息平和,卻帶着一種穿透力,如同陽光融入暖流,自然而然便靠近了她身側。
俞珩從側面靜靜打量着這位佛家仙子。
晨光熹微,透過林間薄霧,勾勒出她肩背溫婉舒展的線條,腰肢纖細卻不過分瘦削。
於素白廣袖長衣下微微收束,恰如蓮臺之上觀音法相的珠圓玉潤,豐腴得恰到好處,無一絲凌厲棱角,唯有雍容端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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