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電光石火之間,蒼白青年黎虛宴,臉上的暴怒之色驟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駭。
他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超越他理解範疇的恐怖事物,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住手!!!”
一聲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從他喉嚨裏猛地迸發出來,聲音之淒厲,甚至壓過了不遠處傳來的廝殺聲。
在兩名甲士錯愕不解的目光中,黎虛宴做出了一個讓他們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推動,猛地從兩名甲士中間硬擠了過去,帶得甲士身形一晃。
然後,在俞珩面前三尺之地,撲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竟是直接跪了下來!
“前輩饒命!晚輩有眼無珠,罪該萬死!”黎虛宴聲音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哪裏還有半分剛纔的倨傲。
不等俞珩有任何反應,他哆哆嗦嗦地開始瘋狂地從自己腰間、袖中往外掏東西。
只見流光溢彩,寶氣氤氳!頃刻間,他面前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羊脂靈玉,霞光血玉,刻滿防護陣紋的古玉……幾件鋒芒內斂,一看便知品階不低的短刃、飛劍、青銅小盾。
數個玉瓶滾落,瓶塞微松,沁人心脾的丹香散發出來。
多個封存的透明玉瓶,裏面盛放大半瓶金燦燦、如同融化的太陽精華般濃稠的液體,微微晃動間,有細微的龍形虛影在其中游動,散發出磅礴如海的生命精元。
正是極爲珍貴的龍髓。
“我……我可以買命!用這些!全部!只求前輩高抬貴手,留我一命!”黎虛宴聲音恐懼到了極點。
俞珩已經悄然抬起,準備隨手拍出的手微微一頓。
看着眼前這堆堪稱豐厚的買命財,眼神微微一動,抬起的右手,卻由拍轉爲虛空一抓。
一股無形的吸力掠過那堆寶物。
混在一堆寶玉中,鴿卵大小,一黑一白兩顆珠子,自動飛起,落入俞珩掌心。
入手微沉,冰涼與溫潤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同時傳來,隱隱有一絲香氣,透出一種中和萬物,滌盪污濁的道韻。
“嗯?”俞珩心中微訝,這對珠子似乎對他體內殘餘的空間異力,有着某種奇特的淨化作用。
黎虛宴感應到俞珩取走了東西,連忙道:
“前輩好眼力!此物……此物乃是晚輩家姐,十八歲成年及笄之禮時,我九黎皇朝一位沉睡的老皇祖親自賜下的寶物,名爲陰陽淨珠!
據皇祖所言,此珠天生地養,蘊含一縷先天陰陽造化之氣,能自發吸納淨化世間萬般奇毒異力,乃至法則層面的污穢侵蝕!
對療傷驅毒有奇效!”
他竹筒倒豆子般說完,偷眼覷看俞珩神色,見對方並無立刻下殺手的意思,膽子才稍稍壯了一絲。
俞珩把玩着手中寶珠,目光落在黎虛宴那張蒼白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神色:
“你方纔倨傲如天上雲,此刻卑微如腳下泥。前倨後恭,判若兩人……爲何?”
黎虛宴聞言,眼中流露出深深後怕,他顫聲道:
“回……回前輩……晚輩……年少時,因出身皇室,跋扈慣了,又……口無遮攔,曾……曾無意中得罪了一位遊歷的妖族老前輩……”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那位老前輩當時……只是看了我一眼,晚輩便道基震盪,苦海幾乎崩裂,神魂如墜冰窟,整整三年修爲不得寸進,日夜受陰寒劇痛折磨……
若非父皇耗費巨大代價求得靈藥,晚輩此生便廢了……自那以後,晚輩便知天外有天,再不敢肆意妄爲。”
他從自己脖頸處,小心翼翼地拽出一個以紅繩系,溫潤如羊脂白玉的鎖形佩飾,雙手捧到俞珩面前。
本應該潔白無瑕的玉鎖之上,此刻繚繞一縷縷細若髮絲,詭異扭動的黑氣。
“爲避免重蹈覆轍,晚輩後來……後來央求家姐,帶我去了一趟西漠,招亩Y佛懺悔,又耗費巨大代價,才從一位苦行僧處,求得這枚共命鎖。”
黎虛宴聲音更低,
“此鎖……此鎖與晚輩神魂性命相連,能提前示警。方纔……方纔前輩雖未顯露半分威壓,但這共命鎖卻瞬間黑氣瀰漫,冰冷刺骨,幾乎要自行碎裂!
這是……這是感應到了遠超晚輩承受極限的死亡威脅啊!”
“晚輩無知,冒犯前輩在先!但……但求前輩看在晚輩已知悔改的份上,高抬貴手!晚輩願獻上所有,只求活命!”
俞珩隨手一招,那瓶封存龍髓的玉瓶也飛入手中,感受着其中磅礴精純的能量,臉上露出一絲淡不可察的微笑。
他看着渾身發抖的黎虛宴,語氣平淡:
“原來如此。九黎神朝乃是良善之家。我也不是什麼嗜殺成性的魔道中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怎麼會無緣無故,多造殺孽呢?”
話音落下,俞珩隨意地朝着黎虛宴輕輕一揮。
一股無可抗拒的沛然巨力憑空而生,捲住三人。
黎虛宴只覺天旋地轉,眼前景象飛速拉遠模糊,耳邊風聲呼嘯。
三人如同三道流星,化作肉眼難辨的流光飛鴻,朝着遠處天際激射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邊。
隱約間,似乎從極遙遠的方向,傳來“噗通”、“噗通”的落水聲。
他們被俞珩隨手一拂,直接丟進了數百里外一條波濤洶湧的寬闊大河之中。
高天之上,正與陸樹生激戰的黎燼,神念一直關注下方。
當他看到黎虛宴突然跪地求饒寶,再到被俞珩一揮扇飛消失時,臉色驟變!
“虛宴!”
他驚怒交加,心神劇震,猛力一掌震開糾纏的陸樹生,甚至不惜硬受了對方一道浩然劍氣,借勢就要朝着皇子方向追去!
“黎燼!哪裏走!”陸樹生雖不明下方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見黎燼要脫離戰圈,豈能讓他如願?
立刻劍光如虹,再次死死纏上。
黎燼心急如焚,卻又被陸樹生死死拖住,發出一聲怒吼,與陸樹生的戰鬥變得更加慘烈瘋狂。
俞珩掂了掂龍髓玉瓶,看了一眼天空中激戰的兩位仙台大能,搖了搖頭,轉身步履從容地朝着村落鄒岱川的石院方向走去。
黎虛宴被俞珩隨手拂飛,高天上黎燼又被陸樹生死死纏住難以下顧,村口的混戰漸漸失去了最直接的導火索。
九黎一方的甲士顧念皇子,焦急去尋,攻勢緩了下來。
書院弟子見對方氣勢稍泄,亦謹記護持祖師清靜的首要之責,並不窮追猛打。
雙方在幾次象徵性的碰撞後,便各自警惕地分開了對峙的陣線。
九黎剩餘的修士與甲士聚攏在一處,目光焦急地望向黎虛宴消失的天際,又驚疑不定地望向俞珩方纔從容離去的方向。
他們中不乏經驗老道之輩,回想起方纔那青年面對戈戟煞氣紋絲不動,拂袖間送走三人的舉重若輕,心頭皆是凜然。
“那村民……不,那位前輩,氣度實在深不可測。”一名氣息在道宮巔峯的甲士低聲對同伴道,
“皇子殿下何等桀驁之人,竟被嚇得當場跪地獻寶……此事透着詭異,絕非我等能處置。速去尋找殿下下落要緊!”
其餘九黎之人紛紛點頭,不敢對離去的背影有任何輕舉妄動的念頭,當即分出大部分人,化作道道遁光,朝着大河方向疾馳而去,尋覓自家皇子。
留下少數人在原地與書院腥诉b遙僵持。
另一邊,書院腥艘彩諗n了陣型。
弟子們臉上憤慨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種驚疑好奇,他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飄向村落深處。
“怎麼回事?九黎那羣蠻子,平時眼高於頂,今日怎麼被那位……風姿不凡的兄臺,隨手就給鎮住了?還跪地求饒?這太少見了!”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議論,臉上滿是不解。
一位身着青色雲紋長衫,已達到化龍祕境的教習聞言,眉頭緊鎖,目光凝重地搖了搖頭:
“莫要妄加揣測。方纔那一幕……老夫也有些看不透此子。他周身氣息混元如一,近乎返璞歸真,我竟感知不到絲毫修爲波動。
但他那份從容……絕非尋常山野之人能有。此子來歷,恐怕絕不簡單。”
另一名同樣達到化龍境,靈覺尤爲敏銳的年長長老,面色更是鄭重,他眼中殘留着一絲驚悸,沉聲道:
“教習所言極是。而且……方纔那位兄臺拂袖的瞬間,老夫感到了一陣沒來由的戰慄,彷彿被什麼洪荒巨獸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雖然只是一閃而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道,
“此子……不,很可能是某位駐顏有術的前輩高人。其真實修爲,恐怕……已在仙台之境。”
“仙台?!”
“這……這怎麼可能?!”
“不會吧?陸師叔就是仙台大能,可我看那位兄臺……言談舉止,分明是與我等年紀相仿的青年人啊!”有弟子失聲驚呼,難以置信。
“是啊!如此年輕的仙台修士?這般驚才絕豔的人物,不應該早就名動中州,被奇士府奉爲上賓了嗎?怎會隱居在這等荒僻山村?”另一名弟子也連連搖頭,感覺受到了衝擊。
弟子頓時炸開了鍋,低聲議論紛紛,看向村落方向的眼神充滿了震撼。
名叫伏莞的溫婉女弟子,凝視俞珩消失的村道,美眸中異彩連連,輕聲自語道:
“其實……早在第一眼見到他時,我便覺得……此人光看樣貌氣度,便知絕非池中之物。只是沒想到……”
她想起對方接過破碗時神祕的微笑,心中波瀾起伏。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波濤洶湧的寬闊大河之中。
“咳!咳咳咳——!”
“保護……保護殿下!”
黎虛宴與兩名甲士如同滾地葫蘆被投入冰冷的河水中,俞珩那一拂之力巧妙至極,並未傷他們筋骨,卻讓他們渾身氣血滯澀,痠軟無力。
如同凡人溺水,在湍急的河流中載沉載浮,不住嗆水,狼狽不堪。
兩名甲士終究是訓練有素的軍中精銳,勉強穩住心神,奮力划水,一左一右架起嗆得臉色發紫的黎虛宴,拼命朝着岸邊方向掙扎。
然而,禍不單行。
三人掙扎之際,河面之下,一道巨大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滑過,速度快得驚人。
“嘩啦——!!”
水花猛然炸開!
一條體長超過十丈的怪魚破水而出,張開足以吞下一間房屋的巨口,攜帶着腥風水浪,朝掙扎的三人猛噬而來!
這怪魚模樣極其詭異,通體非血肉鱗片,而是由無數金燦燦,飽滿沉甸的碩大麥穗緊密堆積,排列而成,宛如一套天然的黃金甲冑。
魚頭猙獰,雙眼是兩團跳躍的金色火焰,口中利齒是一根根尖銳的,帶着倒刺的金色谷芒。
最奇特的是它嘴邊兩條長長的觸鬚,並非肉質,而是如同兩條活化的金色稷谷凝聚而成的鞭索,揮舞間金光流轉,鋒銳之氣切割得水面嗤嗤作響。
“小心!水下有妖物!”
一名甲士目眥欲裂,怒吼一聲,強提一口神力,手中長戈猛地揮出,灰色的戰煞纏繞戈身,狠狠砍在金稷魚由麥穗構成的鱗甲之上。
“鐺——!”
一聲金屬交擊般的巨響,火星四濺。
看似柔軟的麥穗堅硬如神鐵,巨大的反震力讓甲士虎口崩裂。
另一名甲士也咬牙揮戈攻擊,同樣效果有限。
金稷魚喫痛,發出無聲的嘶鳴,巨大的尾巴一擺,狂暴的水流頓時將三人衝散,兩條金色稷谷觸鬚如同靈蛇般纏向黎虛宴!
“殿下!”兩名甲士亡魂大冒,再也顧不得許多,瘋狂燃燒本源,爆發出遠超平常的速度,如同兩道水箭般重新抓住黎虛宴。
拼盡全力,連滾帶爬,險之又險地避開觸鬚絞殺,藉着水浪推力,終於狼狽不堪地衝上了河岸,癱倒在泥濘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金稷魚在河心盤旋了片刻,似乎對上岸有所忌憚,最終甩了甩尾巴,緩緩沉入渾濁的河水深處,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五六道遁光疾馳而來,正是循跡找來的九黎修士。
爲首一名身着氣息達到化龍祕境的甲士統領快步上前,看到癱倒在地,渾身溼透,狼狽萬分的黎虛宴,急忙單膝跪地,關切問道:
“皇子殿下!您沒有大礙吧?屬下救援來遲,罪該萬死!”
黎虛宴嗆出幾口河水,蒼白的臉上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暴怒羞憤。
他想起自己被嚇得跪地求饒,又被像豬狗一樣扔進河裏,險些成了怪魚的點心,這一連串遭遇讓他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推開攙扶的甲士,掙扎站起,指着波濤洶湧的大河,聲音極度憤怒:
“去!給我下去!把水底那條該死的,怪模怪樣的魚給本皇子叉上來!”
他咬牙切齒:
“我……我要一口一口,生喫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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