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恍惚間,眾人只覺得自己彷彿被吞入了某種魔獸的胃袋深處,腳下是蠕動的肉壁,頭頂是搏動的血管,連空氣都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體溫。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心悸的。
最讓人心悸的,是牆壁之上,每隔幾米,便鑲嵌著一個乾癟的身影。
這些身影就像猩紅紋路的節點,從距離地面幾米處開始排列,沿著弧形的石壁一直延伸到接近穹頂的位置,密密麻麻,足有數百個之多。
他們被嵌入牆壁的姿態各不相同,有的雙臂垂落,有的頭顱低垂,有的肢體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彷彿在被嵌入時仍做過最後的掙扎。
雷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催動了「鷹視」,目光從靠近門邊的身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掃過去。
這些身影的身上,有的穿著班駁的皮甲,有的套著凹陷的鎧甲,還有的裹著殘破的法袍。
絕大部分都是一副冒險者的打扮,胸前彆著的冒險者徽章,在猩紅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青銅、黑鐵、精鋼,甚至還有幾枚白銀。
每個人都是面色慘白,雙目緊閉,嘴唇乾裂。
不少人更是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聳,面頰深陷,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這些人還活著。
雷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
公會大廳尋人啟事板上的潦草畫像,正在他眼前一一對上了號。
特別是那兩個榜上有名的白銀級冒險者,面容堅毅的3級中年男戰士,曾經寬闊的肩膀,如今只剩一副骨架撐著蒙塵的鎧甲。
面容溫和的3級中年女牧師,純白的袍服上佈滿了泥點,失去了意識的面容上,只剩下了痛苦與煎熬,就像是在做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他還看到了那個卡其色短髮的年輕女遊蕩者。
就在前往洛特城的商道上,她曾和她的隊友們遭遇巨蜈蚣的襲擊。
當時,雷恩與化作白狼的「無麵人」及時出手,替他們解決了兩條從沙土下猛然竄出的怪物。
她的名字叫卡蘿,雷恩記得馬庫斯曾經提過,在倉庫地下室失蹤的那隊冒險者,領頭的就是她。
此刻,她被嵌在正對面牆壁約十七八米高的位置。
曾經利落的卡其色短髮,如亂草般黏在額頭上,半舊的皮甲上沾滿了灰土,頭無力地垂向一側,氣若游絲。
顯然,這些正是這段時間以來被巨蛇擄走的冒險者們。
他認得的,不認得的,只在尋人啟事上瞟過一眼的,全都在這裡。
雷恩的目光繼續上移。
在正對面的牆壁上方,大約二十米高的位置,是一排穿著制式衛兵鎧甲的身影。
鎧甲上的洛特城盾形徽章,格外引人注目。
最中間的,是一個方臉、濃眉、蓄著一臉濃密絡腮鬍須的中年衛兵。
正是奧爾。
即便那張臉已經慘白得不成樣子,顴骨突出得幾乎要把皮膚撐破,面頰深深凹陷下去,整個人虛弱得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可雷恩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只見奧爾的雙眼緊閉著,眼皮下的眼球一動不動。
鎖子甲的鐵環有好幾處已經崩斷,散落在胸口與肩頭,一副鬆鬆垮垮的模樣。
但至少,他的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雷恩望著這位衛兵隊長,漆黑的眼眸裡,先是掠過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欣喜。
對方還活著。
這個從踏入洛特城起就一直在擔心他的人,這個每天晚上都去「老盾牌旅店」問他回來沒有的人,這個用自己的酒錢替他們墊了三個星期房費還不肯收回去的人,還有救。
然而,這一抹欣喜,旋即便被更為凝重所取代。
雷恩收斂心神,開始在腦海中飛速審視著目前的狀況。
這些失蹤者的狀態,顯然不是簡單地被囚禁在牆裡。
仔細觀察便能看到,他們身體的很多部位,已經與牆壁本身的猩紅紋理連線在了一起。
猩紅紋理從石壁凹槽中延伸出來,分出一條條更為纖細的枝杈,像是某種寄生藤蔓的根鬚,順著失蹤者的四肢、軀幹、脖頸蔓延而上,最終沒入皮膚之下。
在根鬚與皮膚的交界處,甚至能看到一圈圈乾涸的血痂。
不僅如此,這些猩紅的紋理分為深紅與溂t兩種,兩種光芒在凹槽中交替脈動,裡面均能看出有某種物質在流動。
溂t色的物質從凹槽的主幹分流而出,順著根鬚緩緩注入這些失蹤者的身體,流速極為穩定。
而從這些失蹤者的體內,順著另外一些根鬚流出的,卻是深紅色的光芒,沿著早已鋪設好的紋路向著穹殿深處蔓延而去。
雷恩的腦海中,一個完整的圖景正在飛速拼合。
溂t色是某種維持生命的營養液,讓這些失蹤者保持在活著的臨界線上,既不死去,也無法甦醒。
深紅色是從失蹤者體內源源不斷榨取的養分。
每一分每一秒,這些人體內的能量都在被抽取,然後輸送到某個地方。
而這個地方,必定就是陰执蠡鸬脑搭^。
那麼問題來了。
這場陰值拇蠡穑烤故鞘颤N?
那幕後黑手處心積慮,在暗處收集柴薪,究竟想要做什麼?
更為重要的是,對方要將這場未知的大火,燃向哪裡?
就在雷恩大腦飛速咿D的同時。
在場的眾人,也紛紛從錯愕中回過神來。
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但很快便被壓低了下去。
無論是冒險者、親衛隊,還是衛兵治安官,在經過了一連串的戰鬥後,還能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絕非尋常之輩。
常年的訓練與生死搏殺,早已讓他們學會了如何在驚詫中保持冷靜。
恐慌是弱者的墓誌銘,而他們,還握著武器。
望著那一個個被嵌進牆壁裡的乾癟身影,儘管眾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可很快,他們也紛紛想到了雷恩的心中所想。
這些失蹤者正在被當作某種燃料,為某個不為人知的可怕目的持續供能。
順著雷恩的視線望去,索頓、溫妮、白狼同樣看到了奧爾。
索頓只覺一股滾燙的血直衝腦門,大臉漲得通紅。
矮人想起了奧爾在旅店門口用力揮手的樣子,想起這個衛兵隊長粗獷的笑聲,想起他拍著雷恩肩膀時,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熱乎勁兒。
而現在,這個地面人被嵌在牆上,就像一塊正在燃燒的柴火。
如果不是隊長還沒有下令,如果不是眼前還有未知的威脅,矮人恨不得現在就掄起斧子,把這片吃人的牆壁劈個粉碎。
在索頓身後,溫妮的兜帽微微抬起。
她望著奧爾的方向,湛藍的瞳孔深處,隱隱有金色的光芒在翻湧,將「尋路者」握得更緊了一些。
在她腳邊,白色巨狼的大尾巴,不知何時已悄然炸開了毛,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隱隱的低吼。
無論是對於溫妮,還是對於白狼而言,雖然從未和奧爾說過一句話,但這位中年衛兵隊長的仗義與善意,她們也都是看在眼裡。
既然雷恩已經認了這個朋友,那奧爾便同樣是她們的朋友。
如今看到朋友被困,她們自然也和索頓一樣怒火中燒。
瓊斯站在人群后方,照明石的光芒從他裂痕斑駁的眼鏡片上折射出去,將他眼底翻湧的情緒,映得清清楚楚。
他也看見了奧爾。
那個從他還是個剛從魔法學府畢業的菜鳥治安官時,就一直在關照他的衛兵隊長。
第一次單獨處理現場時,他緊張得連法杖都握不穩,是奧爾不動聲色地站到他身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慢慢來,還有我們。”
第一次在酒館被幾個老治安官灌醉,是奧爾恰好下班路過,把他扛回家。
而現在,謝天謝地,奧爾還活著。
其他失蹤的衛兵、以及失蹤的冒險者們,也都還有救。
瓊斯先是鬆了一口氣,旋即攥緊了法杖。
他知道自己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最多還能再施展幾次「魔法飛彈」。
可就算魔力耗盡,就算只能用這柄木質法杖去砸,他也絕不會後退半步。
在瓊斯的前方,格雷戈望著牆壁上那一排穿著制式衛兵鎧甲的身影,心情複雜難言。
他是洛特城的首席騎士,是伯爵大人親自任命的總領城防事務的指揮官,也是這些衛兵的直屬上司。
可當他們在巷口巡邏被擄走時,他甚至不知道他們被擄去了哪裡。
這三年來,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可是,他終歸只是一個外族的首席騎士,身陷在洛特城權力角逐的漩渦裡,又能做得了什麼?
隊伍中段,赫伯特望著滿牆的失蹤者,心情比格雷戈更加複雜。
這些人裡面,既沒有他的下屬,也沒有他的親戚朋友。
親衛隊沒有一個人被嵌在這面牆上,巨蛇從不擄走貴族,這是三年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按理說,他應該是在場所有人裡最輕鬆的一個。
這些冒險者和衛兵的死活,和他一個高貴的男爵有什麼干係?
但他卻輕鬆不起來。
事實上,直到深入這座地下遺蹟之前,他確實沒有把這些失蹤事件放在心上。
他的職責是統御親衛隊,保護子爵大人的安全,維護洛特城貴族階層的利益,而不是替其他人操心。
反正對方又不會對貴族下手,丟幾個冒險者和衛兵,能怎樣?
即便洛特城裡的冒險者都跑光了,又能怎樣?
可事情真是如此嗎?
這一次,要不是身為冒險者的黑髮遊俠,一次又一次化解危機。
要不是艾爾文、米婭和破誓者三位主攻手在前方與巨蛇浴血搏殺,拿命牽制住那條不可一世的龐然大物,他赫伯特恐怕早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正是這些他曾經覺得無足輕重的冒險者,在一步一步撐開所有人前進的道路。
也正是這些他曾經從來不會正眼去看的治安官與衛兵,在每一次伏擊降臨時咬緊牙關與他們並肩而戰。
念及此處,赫伯特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簡直太偏執了。
他一生都以貴族身份為傲,以自己的家族為榮,可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支撐起這座城市脊梁的,從來不只是貴族。
赫伯特握緊劍柄,把一切雜念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等把這些人活著帶出去,他有的是時間重新審視自己。
這一次,他不為子爵,不為家族,不為貴族的臉面。
這一次,他只為牆上這些人。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艾爾文望著滿牆的失蹤冒險者,蒼老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顯而易見的憤怒。
從踏入這座地下避難所到現在,無論是符文魔蛛的伏擊,還是巨蛇鋪天蓋地的威壓。
這位老冒險者,始終是所有人裡最為沉穩的那一個,甚至連眉頭都很少皺一下。
在幾十年的冒險生涯裡,他早已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最深處。
恐懼、憤怒、悲痛,這些都會影響判斷,而一個判斷失誤的指揮官,代價就是自己與隊友的命。
所以他把情緒埋進去,壓緊,壓實,等到戰鬥結束後再一個人消化。
但此時此刻,他有些壓不住了。
牆上的每一張面孔,他都有印象。
因為他是洛特城冒險者公會的現任負責人,每一個失蹤冒險者的尋人啟事,他都在上面蓋過公會的印章。
每蓋一次,他的心都跟著往下沉一分。
印章代表公會的承諾,承諾會找到他們,承諾會帶他們回家。
可直到雷恩發現這個避難所之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承諾還能不能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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