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一支滿載的馬車隊出現在商道盡頭,馬車一輛接著一輛,排成一條長龍,緩緩地向前移動。
打頭的那輛馬車上,坐著一個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外套,頜下蓄著短鬚,領口彆著一枚銀色徽章,圖案與小旗上一般無二。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不時掃一眼前方的路,又回頭看看後面的車隊。
正是商隊管事,馬庫斯。
商隊中間,一輛裝了半車貨物的馬車上,坐著三人一貓。
紅鬍子矮人靠著車板,盾牌抱在懷裡,腦袋一點一點的,大鬍子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顯然正在打瞌睡。
他對面坐著一個纖細的褐袍人,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整個人縮在車板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似乎也在休息。
一隻橘貓盤在褐袍人腳邊,尾巴懶洋洋地搭在車沿上,眯著眼睛,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
而在這輛馬車靠裡的位置,一個黑髮青年正盤腿坐在貨物堆旁。
他手裡捏著一塊油布,正仔細地擦拭著膝上的一對短劍,動作很慢,從劍格一路擦到劍尖,每一寸都不放過。
劍刃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芒,他神色自若,眼睛卻不時抬起來,掃一眼車隊兩側的荒野,又收回去,繼續擦劍。
自然就是雷恩和他的隊友們了。
一陣秋風捲過,揚起雷恩額前的碎髮。
他暫時放下短劍,目光再次移向車外的荒野。
距離從黑脈鎮出發,已經過去了五天。
滿載貨物的馬車走得慢,一天下來也趕不了多少路。
但他並不在意,哪怕兩側的風景始終是這片一望無際的荒原,枯黃的草,灰白的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灌木叢,他也從不覺得煩悶。
他是遊俠,這裡是他的主場。
風吹草動,鳥獸蹤跡,每一處細微的異樣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種在路上,在曠野裡,在天地間的感覺,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這五天裡,異常平靜。
別說強盜和魔獸了,就連普通狼群的影子都沒見過。
偶爾有幾隻野兔從草叢裡竄出來,在車前面跑幾步,又鑽回另一邊的灌木叢裡。
天上倒是常有鳥群飛過,黑壓壓的一片,叫聲嘈雜,往南邊去了。
趕車的夥計說,那是要過冬了,每年這個時候都能看見。
一行人每天的行程,無非是白天趕路,夜晚宿營,如此迴圈往復。
太陽出來時上路,太陽落山時紮營,生火,做飯,圍著篝火坐一會兒,然後各自鑽進帳篷裡睡覺,或是在營地周圍警戒,偶爾抬頭看星星。
經過五天的相處,雷恩已經和包括馬庫斯在內的幾位商隊成員頗為熟絡。
夜晚圍著篝火的時候,他從他們口中聽到了更多關於洛特城的事情。
除了三年前那場「血色之夜」,洛特城一直還算平靜。
馬庫斯說,就算是在傳統貴族和鋒狼大軍圍城的那段日子,城內也一直井井有條。
伯爵開倉放糧,在城裡設了上百個施粥點,保證居民每天能領到一碗熱麥粥和一塊黑麵包。
市面上也沒有出現哄抬物價的事情,誰敢趁機發財,治安官第二天就找上門來。
至於伯爵和其叔父的對立關係,對於普通人來說早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兩個人政見不合,手下的人也互相看不順眼,以前在城議會裡拍桌子吵架的事時有耳聞。
不過,自從「血色之夜」以後,兩個人的關係似乎有所緩和。
明面上沒有再爆發過沖突,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在公開場合互相指責。
此外,馬庫斯他們還提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洛特城經常有冒險者失蹤,這與埃裡克在宴會上所說的正好吻合。
雷恩的眼神迷離,回憶起了那夜在篝火前聊天時的景象。
“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馬庫斯往火裡添了根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隔三差五就能看見貼尋人啟事的冒險者,找欠債的,找隊友的,找隊長的,什麼都有。”
“有的人貼了一陣就撕了,大概是找到了,有的就那麼一直貼著,紙都發黃了也沒人管。”
另一個年輕的商隊夥計接話道:“前段時間,我在底城區還看見了幾張新貼的,上面畫著一個年輕半身人的頭像,說是在一次任務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雷恩微微皺眉:“洛特城的冒險者公會不管嗎?”
馬庫斯攤了攤手:“估計是管不過來,洛特城外來人口流動大,今天來的明天走的,誰也說不清是失蹤了還是自己離開了。”
“再者,洛特城周邊有好幾處崇山峻嶺,密林險地,其中魔獸橫行,興許是……遭遇什麼不測了也說不定。”
雷恩能聽出來,馬庫斯的語氣裡多少帶點事不關己的平淡。
說到底,他們只是商人,而不是冒險者,日子久了,自然也就見怪不怪了。
但在雷恩看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埃裡克說過,那些失蹤的冒險者,有的租住的房子裡還留著行李,有的接了任務進了城就再也沒有出來。
再加上那些被不明生物啃噬過的屍體,很難不讓人往別處想。
雷恩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思緒拉回了現實。
現在的他只是聽到了一些隻言片語,想再多也不可能推斷出真相。
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小心謹慎。
到了洛特城,多看,多聽,少說話,總是沒錯的。
馬車晃晃悠悠地向前,車輪碾過碎石,偶爾顛簸幾下。
雷恩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路邊的荒地,最終落在不遠處一個螞蟻窩上。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藏在幾株枯草之間,穴口邊緣堆著一圈細細的土粒。
一群螞蟻正進進出出,有的拖著比身體還大的殘渣,有的在旁協助,觸角不停地擺動,互相碰撞。
以雷恩現在的眼力,只要稍稍集中注意力,甚至能看清那些螞蟻觸角上的絨毛。
這讓他不由得想到了奈瑞莎。
那夜宴會的末尾,他與那位年輕的蟻后又聊了不少。
奈瑞莎說,艾德想讓她留下來。
年輕的鎮長願意為她提供土地,劃出一片無人居住的山谷,讓她建立新的巢城,但她拒絕了。
雷恩記得她當時端著酒杯,目光越過燈火通明的大廳,望向窗外繁華的夜色。
“這裡終究是人類的地界。”
她說。
“艾德鎮長的好意,我感激不盡,但他能容我,他的後繼者未必能容,等到我的巢城初具規模,等到蟻族的人口漸漸恢復……到那時,曾經的好意,就會變成猜忌,曾經的盟友,就會變成威脅。”
她移回目光,深琥珀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壁爐的火光。
“歷史向來如此,不同的道路,終究會分岔。”
雷恩記得,奈瑞莎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她是蟻后,揹負著一個文明最後的火種,她必須為自己的族群,尋找一條最為長遠的路。
不過,她還是為艾德留下了一份厚禮。
臨行前,她繪製了一幅詳細的礦脈圖,不止是黑淵六層,連尚未開採的七層和八層,她都一一標註了出來。
哪裡的礦脈最富,哪裡的岩層厚實,哪裡容易坍塌,全都在圖上寫得清清楚楚。
有了這張圖,黑脈鎮接下來的開採效率將大幅提升,會少走很多彎路,也會少花很多資金。
馬車又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顛了一下,將雷恩的思緒拉回眼前。
那個小小的蟻穴已經落在車後,越來越遠,最後變成路旁一個模糊不清的小點。
想必奈瑞莎也已經帶著她的族人啟程了。
不知道她會在哪裡找到新的家園,會在哪片陌生的岩層裡,重新建起她的巢城。
這一別,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但也許,在某次旅途中,在某條幽深的地道盡頭,他會再次看見那些深褐色的魁梧身影,看見那對細長的觸角在黑暗中微微轉動,看見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裡映出自己的倒影。
就在雷恩想到這兒的時候,耳朵忽然微微一動。
在商隊前行的聲音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那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來自道路的盡頭。
他的雙短劍瞬間握在手裡,從馬車上站起身,向著前方望去。
道路在百米外拐了一個緩彎,兩側的灌木叢遮住了大部分視野。
但他還是能夠看見,那處彎道剛過的地方,幾輛馬車的輪廓影影綽綽地堵在路上。
車廂歪斜,有的甚至橫了過來,將本就不寬的商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雷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最為常見的可能,這是一支遭遇了困境的普通商隊。
車輪壞了,牲畜跑了,或者有人遇襲受傷了,不得已停在這裡。
但邋遢遊俠曾經提到過另一種可能。
有些狡猾的強盜,很擅長扮作遇難的商隊。
他們把馬車橫在路中間,製造出一副遭遇劫匪或者故障的假象,擋在必經之路上。
等到目標派人前來檢視,或者停下來幫忙,他們就會從不遠處的灌木叢裡竄出來,把毫無防備的人圍住。
等目標反應過來的時候,劍已經刺過來了。
雷恩的目光掃過道路兩側的荒野。
齊腰高的雜草,灰撲撲的灌木叢,起伏不平的土坡……每一處都是藏人的好地方。
風吹過去,草浪翻湧,看不出什麼異常。
雷恩的眉頭愈加緊皺。
不論前方是什麼,這場意外,都已經近在咫尺了。
第335章 遭遇襲擊的商隊
偏僻的商道上,就在雷恩從馬車上站起的同一瞬間,三位隊友的反應同樣迅捷。
橘貓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一道細線。
它三兩下竄上那堆被帆布蓋住的礦石,耳朵豎起,尾巴繃直,目光緊盯著彎道的方向,那顯然是野獸嗅到危險時的姿態。
索頓從打盹中徹底清醒,盾牌已經舉到胸前,另一隻手握住了戰斧,矮墩墩的身體像一塊生了根的岩石,穩穩地護住馬車的側翼。
溫妮抬起頭,兜帽下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暗金色的光芒,法杖頂端那顆新的火焰寶石急劇升溫,地獄火已是蓄勢待發。
四人目光交匯,無需言語,便已做出了行動。
雷恩與橘貓同時跳下馬車,貓爪落地無聲,遊俠的靴子踩在碎石上也沒有發出任何響動,「隱匿步伐」悄然開啟。
晉級為職業者後,雷恩全程保持這一輔助戰技已是輕而易舉。
他們一前一後,沿著車隊的邊緣,向著前方摸去。
索頓和溫妮留在原地,一個舉盾,一個舉杖,一個負責近身防禦,一個負責遠端支援。
這是雷恩早就定好的戰術。
他和橘貓敏捷最高,速度最快,負責偵察與處理突發事件。
一旦事情有變,雷恩可以騎上橘貓變形成的白狼,兩者協同作戰,進退自如。
溫妮的地獄火射程足以覆蓋整支商隊,只要她站住位置,就沒有任何敵人能輕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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