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所
婦人瞬間紅了眼眶,抱着孩子深深躬身,聲音帶着細碎的哽咽,一遍遍低聲哀求:“神父,求您發發慈悲,孩子太小,受不得原罪纏身,我們一定儘快補齊錢款,求您先救救他。”
男人也攥緊雙拳,低頭懇切懇請,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
他們半生敬畏神明、遵從教規,從不敢懈怠陡妗⑼锨肥惨欢悾丝虆s爲孩子的一線生機,受盡冷眼與刁難。
神父卻只是慵懶地抬手撣了撣祭衣上的酒漬,眼底毫無波瀾,甚至帶着幾分譏諷。
他見慣了這般底層人的哀求,早已麻木不仁,心底沒有半分神職者的悲憫。
神叫他慈悲,但慈悲也是有價格的。
他慢悠悠開口,字字冰冷,徹底碾碎了夫婦二人的希冀:“慈悲也要用錢糧供養。你們交不起供奉,便是無心向主,無心向主,洗禮便無從談起。”
說罷他便轉身,作勢要離去,打算將這對窘迫的夫婦、啼哭的嬰孩,一併趕出這片所謂的神聖之地。
男人見狀徹底慌了神,咬牙摘下腰間唯一一枚祖傳的銅徽,是家中唯一值錢的物件。
他雙手捧着遞到神父面前,聲音沙啞懇切:“這個抵剩下的錢款,求您爲孩子施洗。”
神父低頭瞥了一眼那枚斑駁老舊的銅徽,掂量片刻,勉強頷首,語氣敷衍至極:“罷了。”
他全然不顧禮儀章法,不願多耗費一絲氣力,徑直走到洗禮池前。
池中的聖水早已渾濁,浮着細微塵埃,是多日未曾更換的舊水,本該潔淨救贖的聖水,此刻污穢不堪,一如他腐朽污濁的本心。
他隨手蘸起一捧冷水,不等夫婦二人平復心緒、招亩告,便胡亂抹在嬰兒的額間,嘴裏半生不熟、錯漏百出地念着拉丁語对~,語速倉促混亂,語序顛三倒四,連他自己都不知所言何意。
原本莊重肅穆的洗禮儀式,被他做得潦草敷衍,像在完成一樁令人厭煩的廉價交易。
冰冷的池水觸碰到嬰兒溫熱的肌膚,刺骨的寒意讓孩子驟然噤聲,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啼哭,細小的身子不住顫抖。
神父對此視若無睹,对~匆匆收尾,便立刻抬手示意二人離去,語氣不耐地驅趕:“好了,原罪洗淨,往後按時上繳什一稅,年年捐獻香火,纔算守住今日的恩典。”
他轉身便扯下身上的祭衣,隨手扔在一旁,快步向後宅走去,心裏只惦記着未喝完的美酒、溫暖的私宅,全然忘了方纔那場潦草收場的聖事,留下啼哭不已的嬰兒和迷茫,絕望的一對夫婦。
哦,還有教堂上的一隻燕子。
以及在旁看着他們的【快樂王子】聖魂。
他眼眸中閃爍着憤怒的火焰,拳頭幾次握起又放下,最終化下深沉的一嘆。
曾經他雕像上面的金銀財寶能幫助很多貧窮潦倒的人。
但那是物質上的。
而眼下這種【窮困潦倒】,他又該這麼幫?
他不由想起李維昨晚對他說的話。
聖是因信稱義。
人人是自己的教皇!
人人可以救贖自己,消除原罪。
而不是假他人之手,假神父之手,假教廷之手!
“他的話或許有幾分道理。”【快樂王子】心想着。
他又嘆了一口氣,飄到了那對夫妻旁邊,手輕輕放在啼哭不已的嬰兒額頭上。
【快樂王子】也不懂得什麼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願主賜福於你!”
說完,他的掌心就泛出淡淡的,只有他和燕子才能看到的聖光,覆蓋了嬰兒的全身,驅散了他身體的陰寒。
嬰兒不哭,灰色的眼睛看着【快樂王子】的位置。
【快樂王子】笑了一笑,那嬰兒也被逗笑了,跟着笑了一笑,如陽春白雪。
剛好此時,外面的寒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撒了下來,如同一地金沙。
那對貧苦夫妻看到這一幕,楞了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感謝主!”
“主在心中!”【快樂王子】心道一聲,轉身離去。
他要去別的地方看看,希望這裏只是一個特例。
【快樂王子】一走,燕子也跟着飛走了。
...........................
【快樂王子】的希望如同殘破的彩色玻璃一般破碎。
走過很多地方之後,他發現整套神職體系層層潰爛,神聖的宗教權柄徹底淪爲牟利、縱慾、攬權的工具。
並不是全部,但絕大多數神職人員披着救贖世人的聖衣,壟斷人間信仰,卻以貪婪、虛僞、荒淫、愚昧與專斷,收割錢財,縱情享受。
讓【快樂王子】觸目驚心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說聖職買賣。
大大小小的教會職位,從堂區神父、修道院院長,到城邦主教,全部明碼標價、公開售賣。財富成爲獲取神職的唯一門檻,虔铡W識、德行全然不作考量。
有的教區嚴重一些,有的教區則好一些。
層層倒賣之下,大量目不識丁、品行卑劣的俗人混入神職隊伍。
許多基層神父連聖經經文都無法通讀,拉丁語对~錯漏百出,不懂教義、不通聖規,卻手握主持洗禮、彌撒、懺悔、終傅的神聖權柄。
就像【快樂王子】最先看到的那個飲酒洗禮神父。
那個神父的職位也是買來的,所以爲了收回成本,各種聖事都被他貼上價格標籤,想盡一切辦法撈取財富。
這也是很多區域神職人員的普遍情況,把救贖做成生意,拿捏猩锟謶郑�
所有本該無償賜予信徒的神聖恩典,被教廷人員悉數改爲有償交易。他們刻意放大【原罪】、【煉獄酷刑】、【末日審判】的恐怖教義,讓底層民薪K生活在罪孽與懲罰的惶恐之中,再以此爲枷鎖,收割錢財、掌控人心。
新生兒洗禮需要繳費,窮人無錢便不得洗淨原罪!
臨終終傅、葬禮超度按等級定價,無錢者無法入教會墓地、不得陡娉龋�
信徒懺悔贖罪、求取恩典,皆需捐獻財物!
最極致的腐敗便是贖罪券兜售,教廷宣稱捐資即可赦免一切罪孽、縮短煉獄受苦時長,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皆被這套話術裹挾,傾盡積蓄換取一紙廢紙。
各級神職人員層層加價、肆意篡改功效,甚至公然售賣【未來之罪赦免權】,徹底褻瀆了信仰的本質,堪比把稅收到了兩百年後。
除此之外,各地教堂僞造聖物氾濫成災,朽木僞稱十字架殘片、獸骨冒充聖徒遺骨,神職人員編造神蹟傳說,誘騙百姓跪拜獻祭、捐獻香火,靠着虛假的神聖斂財無數。
教區法定的什一稅,本用於賑濟孤寡、修繕聖堂,也盡數被各級教廷人員截留私吞,中飽私囊。
【快樂王子】看到的亂象還有很多。
他以前身爲人的時候,很多情況看不到或者沒有發現。
而現在成爲了聖魂,他可以出入任何地方,無人能看到他,他也就可以發現很多隱祕的事情。
比如說,教廷明文規定神職人員必須獨身禁慾、清貧守戒,但這一戒律幾乎形同虛設,從高層主教到基層神父,普遍公然破戒。
無數堂區神父私下供養情婦、納妾同居,教堂後院、神職私邸成爲藏污納垢之地,私生子女遍地皆是。
爲保全顏面,他們動用教會錢財向教廷購買赦免文書,洗白私生子女的卑賤身份,再挪用教區公產、信徒捐獻,爲子女囤積家產、購置田宅、鋪路仕途。部分惡劣的神職人員,更是濫用懺悔室的私密特權,藉機輕薄、脅迫女信徒,利用世人對信仰的敬畏滿足私慾,將救贖之地化爲污穢溫牀。
高層主教執事、教廷權貴的生活更是奢靡無度。
他們摒棄清貧苦修的本分,居住堪比王宮的豪華宅邸,陳設謇C織濉⒔疸y器皿,豢養大量僕從樂師,終日宴飲享樂、酗酒縱慾、狩獵嬉戲,逡掠袷场⑸菝页潭冗h超世俗貴族。
齋戒、誦經、守夜等基本修行規矩,早已被徹底拋諸腦後。
恩,【快樂王子】說的不是別人,正是瓦雷利亞王國的大主教,那位原本被就教皇聖喻要安座到希望之城的那位大主教。
【快樂王子】看到的教廷高層奢靡生活,就是從他身上看到的。
有趣的是,這個大主教一邊過着奢靡的生活,一邊對上帝的信仰十分虔眨}光一直眷顧着他。
這讓【快樂王子】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發現違背教廷定下的聖規,並不會讓神職人員失去上帝的榮光。
那是不是,有沒有教廷都一樣?
“您是不知道,還是不在乎?”【快樂王子】的心裏,浮現這個極端瀆神的念頭。
他覺得這個是不對的!
教廷已經腐朽。
有人曲解了聖規!
“如果您不在乎,那就讓我來點燃一團火,將一切燃燒殆盡。在烈火之後,獲取新生!”【快樂王子】心道。
他沒有看下去了,和燕子一起,返回了【浮雲領地】。
他回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請求和李維的會面。
城堡意識告訴他,“主人正在閉關,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請不要打擾他。”
話音一落,李維就從【時光屋】裏面出來。
從他進去【時光屋】算起,外界時間過去了一天一夜,但裏面可不僅如此。
這麼多天時間裏面,他只練習兩門巫術——【復活術】和【龍蜥變形術】,並將【復活術】修煉到三環巫術的水平,【龍蜥變形術】修煉到四環巫術的水平。
之所以【龍蜥變形術】的等級更高,是因爲李維放了更多的精力在這門巫術上面。
這是李維謩澩黄屏壩讕煹年P鍵。
不過四環巫術級別的【龍蜥變形術】還不夠。
李維需要更高等級的【龍蜥變形術】,能讓他變形成更高階的多頭龍蜥,這樣執行那個任務,才更有可行性。
四環巫術級別的【龍蜥變形術】明顯是不行的。
所以李維還要繼續練習下去,起碼要把【龍蜥變形術】提升到五環巫術級別,這也是李維目前所能達到的極限。
不過,當他知道【快樂王子】想要和他見面的時候,他即便時間再緊迫,還是立刻從【時光屋】裏面出來,與【快樂王子】見面。
【快樂王子】第一句話,“我該怎麼辦?”
李維嘴角微微一扯,這是他想要的目的了,讓【快樂王子】看到真實的一面。
他的性格會讓他無法接受這一切。
所以李維微微一笑,便道,“很簡單,信仰不該被壟斷!”
“信仰該交給上帝,而不是交給教廷!”李維像魔鬼在低吟,讓【快樂王子】欲罷不能。
【快樂王子】表情陰晴不定。
他苦笑一聲道,“你是一個巫師,是別人口中邪惡的巫師,我本不該相信你!”
“但.......我發現,更多的神父,比你這樣的巫師還要邪惡。”
“起碼,我在你的【希望之城】裏面真的看到了希望!”
李維搖搖頭,道,“沒用的。”
“我能給予的,是他們物質上的希望!”
“但精神上的壓迫,始終是我無法解除的。”
“而這個不破除,他們物質上的希望,始終會破滅的。”
“他們是貪婪的魔鬼,什麼都想要。”李維意味深長地說道。
“可我一個人撼動不了一切。”【快樂王子】說道。
“你當然不能,但如果有很多很多個你,就能做到了。”李維緩緩說道,“那些教堂裏面,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一切的,他們是你希望的種子,也是我希望的種子......”
? 298、《三片蛇葉篇》 情況危急
李維的話讓【快樂王子】心裏一動,但又有些猶豫,他道,“我不是教廷人員……”
李維聞言看着對方,一臉正色地說道,“信仰要問問自己的心,而不是問教廷!”
“你是引導者!”
“在教廷之中,也許有跟你一樣迷茫的人!”
“他們沒有方向,單個的力量如同要熄滅的燭火,脆弱得讓人感到窒息。”
“你要做的就是將他們團結起來,給他們指引方向,每個人的燭火凝聚在一起,就是可以燃燒這腐朽教廷的烈焰,一切會在火焰中重生。”
【快樂王子】怔住了,面有意動,但還是有些猶豫不決。
他道,“我也感到迷茫,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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