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眸子,依舊如古井般平靜無波,但在睜開的一剎那,陳慶彷彿感到整個石室的光線都微微黯淡了一瞬。
“我對你有些印象。”
華雲峰緩緩道,“上次……煞劫之時,你在第三層,應對得還算沉穩。”
陳慶心中微凜,面上保持著恭敬:“弟子職責所在,不敢懈怠。”
華雲峰微微頷首,目光移向陳慶手中提著的食盒與酒罈:“你來此,所為何事?”
陳慶將食盒與那壇三十年碧潭春放在華雲峰面前的地上,再次抱拳:“弟子奉家師之命,前來給華師叔送些吃食。”
“家師?”華雲峰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微皺:“你師傅是誰?”
“家師,萬法峰主,羅之賢。”陳慶清晰答道。
“羅師兄?”華雲峰聽聞,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食盒與酒罈,聲音似乎放緩了些許:“今日……”
“師傅說,今日是華師叔的壽辰。”陳慶接話道。
“……壽辰?”華雲峰低語重複,“難為羅師兄……還記得。”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伸出那隻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輕輕開啟了食盒的蓋子。
陳慶猜出來了。
這些,恐怕真的是他當年……或許是很久很久以前,喜愛之物。
還有那壇泥封陳舊的碧潭春。
華雲峰拿起那壇酒,在粗糙的泥封上摩挲了片刻,這才拍開泥封。
一股清冽中帶著醇厚花香酒氣瀰漫開來,並不濃烈。
他沒有用杯,直接對著壇口,仰頭飲下一口。
喉結滾動,閉目片刻。
“羅師兄,有心了。”他放下酒罈。
陳慶靜靜侍立一旁。
華雲峰又夾起一塊靈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的動作很慢,吃得也很仔細。
吃完這塊肉,他放下筷子,目光再次轉向陳慶,問道:
“羅師兄近來如何?”
“師傅一切安好。”陳慶恭敬回答。
“安好……就行。”
華雲峰點了點頭。
他不再說話,只是又飲了一口酒。
陳慶知道,自己該告辭了。
他再次抱拳:“華師叔慢用,弟子告退。”
“去吧。”華雲峰擺了擺手,目光並未收回。
陳慶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就在他即將走向地下五層之時,身後忽然傳來華雲峰的聲音:“等等。”
陳慶腳步一頓,回身:“華師叔還有何吩咐?”
華雲峰看著他,枯瘦的手掌一伸。
一枚物件緩緩升起,落入他的掌心。
他抬手,將那物件遞向陳慶。
“此物,你收著吧。”
陳慶上前,雙手接過。
入手微沉,冰涼。
那是一把小劍。
長約三寸,通體呈現一種暗沉的灰色,非金非木,材質難辨。
劍身毫無光澤,造型古樸簡潔到了極致,沒有劍格,沒有劍穗,甚至沒有鋒刃開鋒的痕跡,就像一塊被粗略打磨成劍形的頑石。
“華師叔,這是……”陳慶疑惑。
“算是見面禮。”
華雲峰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或許無用,或許……將來某個時候,能幫你擋掉一點麻煩,收著便是。”
陳慶雖心中疑惑更甚,但華雲峰這等人物拿出的東西,絕非凡品,即便看起來普通。
他鄭重收起灰色小劍,躬身行禮:“多謝師叔厚賜。”
“去吧。”華雲峰再次揮手,閉上了眼睛。
陳慶不再遲疑,轉身回到了第五層。
第六層石室內,重歸寂靜。
華雲峰依舊盤坐著,面前食盒中的菜餚還剩大半,酒罈也還有多半。
他閉目良久,忽然又伸手拿起酒罈,仰頭飲下一大口。
清冽的酒液滑過喉間,帶來些許久違的暖意。
許久,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響起:
“羅師兄啊羅師兄……”
“這世間,誰都能去殺李師兄……”
“唯獨我……不能。”
嘆息聲散入微光與黑暗,再無痕跡。
只剩下那佝僂枯瘦的身影,與這座獄峰底層,融為一體。
彷彿數十年便是如此。
........
第399章 身份
陳慶回到小院靜室,將華雲峰所贈的那柄灰色小劍取在手中仔細端詳。
“華師叔說此物或許無用,或許將來能幫我擋掉一點麻煩……”
他看著劍身,眉頭微蹙,“能被華師叔這等人物鄭重贈予,應該不簡單。”
他將小劍貼身收好,心中卻思索起華雲峰今日的態度。
華師叔出身真武一脈,按理說與脈主韓古稀、宗主姜黎杉關係應當更近才是。
可從今日寥寥數語間,陳慶卻能感覺到,華雲峰對羅之賢這位師兄的感念,遠比對宗門其他人的態度要親近得多。
“老一輩之間,怕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往。”
陳慶搖了搖頭,不再深想。
倒是第五層那位被重重封印的存在,讓他頗為好奇。
那人周身煞氣濃郁精純到可怕的程度,若能借之修煉《龍象般若金剛體》,定能事半功倍。
今日短短片刻的煞氣對抗,便讓他的煉體進度有所提升,可見一斑。
“不過此人身份神秘,被大雪山法王不惜與魔門聯手也要營救,絕非善類,用其煞氣修煉,猶如飲鴆止渴,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侵染心神,得不償失。”
陳慶心中清明:“當務之急,是儘快尋得《龍象般若金剛體》的後續功法,這門當世五大煉體秘傳之一,若能修至第十二層圓滿,威力難以想像,待從太一上宗歸來後,便該著手前往大須彌寺淨土一行了。”
他又想到闕教聖女白汐,此女自萬流海市一別後便杳無音信,本想從她身上再“薅”些好處,卻一直苦無機會。
“找個合適的機會主動聯絡聯絡。”
陳慶收斂心緒,盤膝坐下,咿D《太虛真經》,周身真元如江河奔湧,開始新一輪的周天迴圈。
接下來的半月,陳慶深居簡出,除了偶爾去碧波潭垂釣放鬆心神,其餘時間皆在靜室苦修。
而新得的《龍吟破軍槍》也在日夜錘鍊中到達圓滿,槍意雛形已顯,只待水到渠成。
期間曲河來過一次,稟報了些宗門內的動向。
紀吡紓麆菀逊定,正在丹霞峰閉關療養,短期內不會露面。玄陽一脈氣氛壓抑,洛承宣等人行事低調了許多。
九霄一脈則一切如常,南卓然依舊在洞天秘境中苦修,未曾現身。
至於真武一脈,自是揚眉吐氣。
不少以往中立的弟子、執事,如今對真武一脈的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甚至有幾名內門弟子想要拜入真武峰修行。
陳慶聽罷,只淡淡點頭。
宗門內的風向變化,他早有預料。
實力為尊,在哪都是不變的真理。
這一日黃昏,夕陽將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陳慶剛結束一輪槍法修煉,正擦拭驚蟄槍身,院門外忽然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他神識微動,便感知到來人氣息。
“徐師姐?”
陳慶有些意外,將驚蟄槍收入鞘中,上前開啟院門。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淡紫色寰勯L裙的女子,正是徐敏。
身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青絲綰成流雲髻,斜插一支紫玉步搖,幾縷髮絲垂落耳畔,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如玉。
她未施濃妝,只唇上點了一抹溇p。
“徐師姐今日怎麼來了?”陳慶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徐敏邁步入院,裙裾微動,帶起一縷淡淡的清香。
她目光掃過院中景緻,笑道:“前次你贈我花種,我一直未曾好好道謝,今日得空,便過來看看。”
兩人來到客廳,紫蘇已奉上香茶。
陳慶請徐敏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下首,道:“師姐說笑了,此前你贈我九轉還神丹,才是天大的恩情,區區幾枚花種,何足掛齒。”
“一碼歸一碼。”徐敏端起茶盞,溹ㄒ豢冢饬鬓D,“丹藥是丹藥,花種是花種,你送我的那枚種子……於我而言,意義非凡。”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遞到陳慶面前。
“這是我日前整理舊物時翻出的一本槍法,於我無用,想著你精研槍道,或許用得上。”
陳慶雙手接過,冊子封面是深青色絹面,上書五個鐵畫銀鉤的字《裂空十字槍》。
他心中一震,連忙翻開細看。
冊中記載的槍法招式並不繁複,卻每一式都講究極致的速度與爆發,槍出如裂空穿雲。
陳慶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徐敏:“師姐,這槍法……我正好需要,那便不客氣了。”
徐敏嫣然一笑:“你需要就好。”
陳慶將冊子小心收好,心中卻念頭飛轉。
徐敏手中竟有一門他未曾修煉的絕世槍法,而且恰巧是他所需的路數。
加上之前羅之賢所授十套、方暉的一套,如今他已集齊十二套槍法,距離十八道槍意只差六套了。
若是徐敏願意幫忙……不過這徐敏的性子倒是頗為古怪。
他躊躇片刻,試探著問道:“師姐,我見你上次在隱峰時……”
徐敏聞言,隨意道:“上次啊……確實有些私事擾心,怠慢了師弟,還望勿怪。”
“理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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