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快速適應
雷納托看著武技長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這位夜風家族最強的戰士,態度倒是非常隨意,似乎對於交出軍權根本無所謂。
雷納托不知道阿克納特是真的不在乎權力,還是自恃強大到夜風主母根本無人可以替代他。
也許兩者皆有可能。一個絕對強大的人,也確實不需要通過外在的權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這便是答案。
但無論武技長本人的想法如何,雷納托都要跟著親衛,去見一見這位神出鬼沒、名聲與經歷也堪稱傳奇的夜風主母。
不久前,禮拜堂中那血腥的‘成人禮’莫名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剝皮、鞭撻、火刑...再到最後,那些被剖開胸膛擠出鮮血的、茫然無措的僕人。
雷納托深吸一口氣,跟在女親衛身後,離開滿是家族士兵的軍營,從小門進入了夜風堡壘的內部。
他現在忽然有些理解了,為何他剛進城時,薩莫瑞爾的平民都不敢與貴族對視,乃至搭話。
畢竟誰也不知道,看似豪華的宴會上,到底何人才是真正的祭品。在這些精神錯亂、瘋癲嗜血的卓爾貴族面前,平民和奴隸的界限從來就不分明,隨時都在變化。
雷納托伸手摸了摸腰包的搭扣,確認沒有鬆動。他悄悄將一瓶‘速度之油’與高等治療藥劑從空間指環中取出,塞進了腰包的夾層中。
然後整理了一下劍帶,將‘緘默女士’轉動了一個角度,方便隨時拔劍。
禮拜堂的走廊很長,暗淡的魔法燈光芒將來來往往行人的面容都隱匿在陰影裡。
女親衛走在前面,一言不發,顯然不準備和雷納托做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雷納托不知道奎琳為什麼突然要見他。不知道是為了問杜瓦家族的事,還是為了問阿克納特的事,又或者是崔絲特娜那邊出了什麼狀況...
但他知道,和這名夜風主母打交道,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那股若隱若現的薰香氣息,已經從不遠處飄來了。
第181章 主母質詢
夜風主母的私人會客廳比雷納托想像的更加幽暗。
房間不算大,但層高驚人。穹頂上的黑暗被無數面懸吊的鏡子切割成碎片,映照出爬行的蜘蛛、纏繞的蛛網。
那些噁心的蜘蛛踩在絲線上發出的細微窸窣聲,就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讓人脊背發涼。
空氣中瀰漫著薰香、香料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味。無數香爐擺放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有銀製的、鑲金的,爐蓋上雕刻著蜘蛛和蛇的圖案。
八十八座蜘蛛神龕高低錯落地鑲嵌在牆壁上,每一座神龕中都供奉著一尊羅絲的小雕像。那些雕像的八隻複眼中散發的紅光,代替了燭火,為房間提供了昏暗而詭異的照明。
奎琳慵懶地靠躺在一座真皮沙發上。靠背傾斜的角度恰到好處,坐墊的凹陷處剛好容納一個人的身體。
沙發的皮質雷納托很熟悉,不知道是卓爾還是半卓爾的,但反正肯定是類人生物的皮。
夜風主母的身體陷在柔軟的靠墊中,將腳隨意搭在一名四肢著地,正跪在地上的男僕背上。
她的周圍還站著幾名年輕英俊的僕人,有的端著用水晶杯盛放的昂貴酒水;有的則俯下身體,為其按摩四肢,手法熟練。
四名全副武裝的親衛分別立於房間的四角。她們穿著鱗甲與鍊甲結合的附魔全身甲,手持精金長戟,頭戴尖頂狀的全覆面盔。
從面甲的孔隙中,雷納托能感覺到,那四道目光始終鎖定在自己身上。
奎琳沒有戴著那副半面式白骨面具,雷納托第一次看到了這位夜風主母的真容。
算不上美麗,至少在雷納托的審美里如此。這位鼎鼎大名的夜風主母看起來並不健康,甚至可以說有些消瘦。高高突起的顴骨將臉頰的肉擠壓出兩道陰影,顯出幾分老態;深陷的眼窩更讓她的眼眶看起來比實際大了一圈,像是許久未曾睡眠一般。
那雙猩紅色的眼眸就像是不斷燃燒的邪火,與其對視時,雷納托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彷彿對面不是精靈,而是一尊來自深淵中的混亂邪魔。
雷納托站在門口,按照卓爾的禮節,右手撫胸,向高階女祭司行禮。
他沒有貿然說話,更沒有與主母對視。在卓爾社會中,女性的地位在男性之上,大多數卓爾男性都只是女性的附庸品。而像阿克納特這般強大自主的傳奇戰士是特例,全城僅此一位。
奎琳沒有說話。她微微直起身,伸出一隻瘦削的手,從一旁的僕人手中取過一隻小巧的香爐。
那香爐只有拳頭大小,通體用紅黑色的怪異金屬鑄造,爐蓋上鏤空出蜘蛛的形狀。
雷納托從未見過這種金屬,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隨著奎琳的動作飄來。
主母將香爐湊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爐腔的煙道中傳來若有若無的哀嚎聲。
片刻後,淡紫色的煙霧從女祭司的鼻腔中緩緩撥出,在空氣中徐徐擴散,隱隱形成了一個蜘蛛的圖案。
刻意晾了劍士一會兒,奎琳才將目光投向在門口站立的雷納托。
“安靜,是男性最重要的品質。”
夜風主母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讓雷納托嚴重懷疑是剛才的煙霧灼燒了她的聲道。
“看來崔絲特娜把你調教得很好,不錯,不錯。”
奎琳稍稍側過頭,目光從雷納託身上移開,喃喃道:
“你的表現比起阿克納特剛進城時可好多了。他是個不懂服從、毫無教養、滿是獸性的蠢貨——數百年前不知給我惹了多少麻煩與不必要的對手...”
夜風主母似乎短暫陷入了回憶中,目光變得有些渙散。不過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腳底下‘腳凳’的異動,令奎琳迅速回過神來。
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僕似乎有些情緒激動,身體晃動了一下。
不是什麼大事。但在這安靜的房間中,這動作卻是如此顯眼。
沒有憤怒,女祭司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一條靈體狀的毒蛇忽然從奎琳的胸口爬出,在主母的胸前盤繞了一圈,然後張開嘴,猛地竄向底下的僕人!
魔法力場構成的毒牙輕鬆刺穿了卓爾僕人的皮膚,毒液從牙尖注入血管,淒厲的慘叫聲在房間中炸開。
男僕脖頸處的青筋暴起,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慘叫聲的間隙中,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體劇烈顫抖。
雷納托微微皺眉。倒不是因為僕人被懲罰,他對這群神經質的女卓爾早就有了心理預期,毫無邏輯的暴行不會再讓雷納托感到意外。
令他皺眉的,是這名男僕本身。
這名卓爾僕人,在被魔法構成的劇毒靈蛇撕咬的情況下,卻依舊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態,一動不動。四肢穩穩地支撐著奎琳的赤腳,沒有任何偏移。
說明他擁有極其強悍的身體控制能力。
雷納托看著對方手臂上發達的肌肉與緊繃的核心,心中做出了判斷。
能抗住魔法劇毒的侵蝕,保持身體穩定...這種身體素質的人,怎麼會被當作低賤的僕人?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上抬,藉著天花板上那些懸吊的鏡子的反射,看清了這名僕人的樣貌。
那是一張用醜陋都無法形容的臉。整張臉都被毀容了,皮膚上佈滿了燒傷的疤痕組織,鼻子沒了一半,像是被揉皺了再攤開的紙。
也許瘮人這個詞,更好描述對方的面容。
但對方的眼眸卻與眾不同,那是一雙明亮的、淡紫色的眼睛,和崔絲特娜一樣。
就像紫水晶一般,純淨而綺麗。
“正如女神的箴言,唯有懲戒與痛苦,才能令男人學會服從。”夜風主母召喚的那條毒蛇在注射完毒液後漸漸消散,化為虛無,“而只有那些懂得服從的人,才配得到我的些許寵愛。”
奎琳伸了伸脖子,靠在沙發靠背上的身體又突然前傾。
高階祭司腰間的九首蛇鞭也跟著揚起了頭顱,九條蛇頭同時從鞭柄上立起,發出尖銳的嘶鳴聲,蛇眸中的妖火在幽暗中閃爍不定。
“我命令你去接手一支軍隊,可你卻違抗我的意志,跟著阿克納特,幫他去執行‘任務’...”
四角的女衛士們紛紛握緊手中的長戟,戟刃上的符文同時亮起。
“告訴我,雷納托。”奎琳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你的理由。”
第182章 陳述
雷納托平靜且客觀地敘述了覆滅杜瓦家族的全過程。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面對主母的質問,劍士站在門口,右手仍然保持著撫胸的姿勢,語氣不疾不徐,就像是在彙報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雷納托沒有嘗試在一名多疑且嗜虐的高階女祭司面前遮掩什麼,也沒有試圖為自己開脫。
他清楚,在奎琳這種人面前撒謊是愚蠢的。她的眼線遍佈家族內外,卓爾士兵、平民女祭司、甚至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僕人中,都可能有她的耳目。
所以雷納托把能說的都說了。從武技長與自己的交手,再到對方的邀請,以及去執行‘任務’的原因。
夜風主母一言不發,只是偶爾聞嗅一口手中的香爐,吐出淡紫色的煙霧。
在雷納托敘述完畢後,奎琳神色不變,繼續開口問道:
“既然阿克納特給了你選擇,也告知了我的命令...那麼你是故意違抗我的意志,來挑戰夜風主母的權威嗎?”
九首蛇鞭的蛇頭猛地伸長。九條活化的精金毒蛇從鞭柄上彈射而出,瞬間環繞在雷納托的身前。
九雙燃燒著妖火的蛇眸從不同的方向盯著面前的劍士,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縫,嘶鳴著露出獠牙。
劇毒的涎液從蛇吻中流下,滴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一股白色的煙霧。
雷納托沒有驚慌,而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主母若是真想動手,絕不會單靠蛇鞭上的幾條毒蛇來解決他。
故作威脅的姿態,是上位者測試下屬忠盏膽T常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冷靜地辯解道:
“我並非主觀違抗您的意志。實際上,武技長並沒有給我其他選擇。阿克納特在軍隊中大權在握,他作為最高指揮官,主動對您的任命表達了異議。”
奎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蛇鞭上的蛇頭躁動不安地擺動著,似乎隨時都會撲上來。
“而我只是一名地城中的流浪者,在家族軍隊中毫無勢力,沒有經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那些家族戰士不會服從我的指揮,其他隊長更不會把我放在眼裡...”
“就算我無視武技長的暗示,強行接手,也只會被架空,被孤立,乃至於被謿ⅲг跓o人在意的角落。”
“這樣一來,我不僅無法達成您想達到的效果,反而會損害您的威信。畢竟我作為夜風主母任命的戰士,卻無法成功領導一隊戰士——這會讓其他人懷疑您的識人能力。”
“所以,我只能跟隨武技長前去覆滅杜瓦家族。這樣一來,起碼算為夜風家族做出了貢獻,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雷納托說完,便閉上了嘴,安靜地等待著。
沉默瀰漫在空氣中。
九頭毒蛇收回了獠牙,蛇身一寸一寸地從雷納托周圍收回,縮至鞭柄。
夜風主母抬起下巴,猩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在審視了雷納托片刻後,她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想要達成的效果?說說看,能言善辯的小傢伙。”
刁鑽的問題,涉及夜風家族的權力鬥爭。雷納托謹慎地思考著措辭,結合自身設定的背景,緩緩開口道:
“我是一名流浪者,只是擅長揮劍,不懂您謩澲哌h。”
“不過即使在野外,一個聚落想要發展壯大,首領都需要平衡各個成員擁有的資源。打獵最多的人分到的肉不能最多,這是最樸素的分配原則。”
“若是聚落中的一名成員採集到太多的食物而不加以徵收分配,那麼久而久之,其野心就會膨脹。”
“分裂與反叛便會隨之發生,再強大的聚落也會從內部瓦解...”
雷納托沒有說出任何名字,也不談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但他仍用簡單的比喻,描繪出如今夜風家族兩位女兒間的權力平衡,同時明裡暗裡吹捧奎琳的英明和深诌h慮。
他說完之後,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奎琳盯著雷納托看了好幾秒,然後輕笑了幾聲。
夜風主母躺回沙發中,身體重新嵌入那些柔軟的靠墊裡,姿態又恢復了最初的鬆散和慵懶。
“主母要維護整個家族的利益,平衡是必須的。德莉娜就沒能做好,米茲瑞姆家族的衰落因此而始。”
奎琳搖著頭,嘴角帶著一絲諷刺的笑意,嘴唇中吐出的煙霧在幽暗中飄散。
“一個野人都能懂得的道理,卻有這麼多貴族想不明白,反而被所謂的親情所裹挾,真是諷刺。”
她將香爐遞給一旁的僕人,手指在空中隨意地擺了擺。
“軍隊的事你暫時不用管了。看來是阿克納特這個蠢貨又犯病了,我以後會讓他再次認清自己的地位的,一如往常...”
“你很聰明,也很乖巧,雷納托。”夜風主母的語氣中帶著讚賞與蠱惑,“繼續為了女神而殺戮吧。在夜風家族中,未來必有你的一席之地。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像阿克納特一樣的人物,甚至比他更強...”
主母高挑的眉毛舒展開來,看來雷納托是通過這一關了。
“好了,現在退下吧。”
高階女祭司似乎有些疲倦了。她一腳把地上跪著的男僕踹開,讓他失去平衡,側翻在地。
那名毀容的男僕低著頭,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開,消失在帷幔後面的陰影中。
另外幾名站著的僕人反應迅速,將沙發的靠背放下,調整到一個適合躺臥的角度,讓奎琳能夠舒舒服服地躺倒。
一張蛛絲織成的絲毯蓋在她的身上,從臉頰一直蓋到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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