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咱影子……出息了。”
羅影別開了眼,沒去看大哥的臉。
羅家的男人,不興哭出聲。
哥沒出聲。
兄弟兩個並肩往家走。
身後那一團人,落開了半步,嗓門壓得極低。
可那點壓著的嗓音,一字一字,全落進了羅影如今這雙耳朵裡。
“教習白請坐的……一趟可是兩百文吶……”
“影子這娃,說不定,真能過那考核,留在潛鱗書院……”
“是啊。老羅跟川子這些年,不容易……”
“蒼天有眼吶。”
“我早就說,影子打小就是好苗子,胡先生都誇過的……”
羅影的腳步,沒有停。
同樣壓低的聲音,同樣的幾個嘴。
十來天前,這從嗓子中流出的聲音,還是另一回事。
可他聽著,竟惱不起來。
鄉下人的日子裡缺指望。
誰手裡冒出了指望,他們便信誰,盼誰。
要怪,只能怪這日子。
他只是腳下步伐,變得更穩當了一些。
村東頭,全村唯一的一座青磚門樓下面,張鄉老不知立了多久。
腳邊的【鎮宅貓】,尾巴纏住前爪,眼睛眯著打盹。
他朝村口的方向望著,發著呆。
手中握著的煙,菸絲已經裝好,但是還沒有點燃。
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直到村道上的人散盡了,他還立在那兒。
末了,他轉身回院。
那扇門,掩得比往常輕了許多。
天擦黑,羅家的小桌擺上了飯。
三碗糙米飯。
當中,卻多了一瓦罐湯。
菘菜切得細細的,湯麵上,浮著幾點油星。
羅川先給爹盛了一碗,又給羅影盛了一碗:
“張嬸前兒送的菘菜,趙叔家給的一把豆子。
今兒你回來,咋也得添個湯。”
羅影捧著碗,喝了一口。
熱的,鹹淡正好。
上一回,這湯他沒捨得讓哥做。
今兒,哥到底還是做了。
羅長庚坐在桌邊,目光在小兒子膝蓋那道破口上停了停。
沒問。
只是把自己碗裡的湯,往羅影那邊推了半碗。
“回頭,你哥去給趙家那壟豆地搭把手。”
他慢慢地說:
“張嬸家的柴,也該劈了。”
羅川扒著飯,應了一聲。
羅影把那面棗木牌子,擱在了桌上,揀著能說的說了。
縣學一位姓馮的副院,瞧他順眼,贈的。
往後來回,腳行的馬隨便騎,不花一文。
羅長庚放下筷子,把牌子捏在手裡。
粗糙的拇指,在那匹烙出來的奔馬上,磨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他把牌子輕輕推回去,敲了敲膝上的旱菸杆:
“這麼大的情……”
“記著人家的好。”
“一輩子,記著。”
羅影應了。
飯吃到一半,羅川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
“對了,爹。”
“今兒在地頭,聽過路的貨郎說。”
“東邊那幾個鄉,鬧起【秋螻蛄】了。”
羅長庚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羅影也抬起了頭。
“覺醒一級的小蟲崽子,單拎出來,上不得檯面。”
羅長庚的聲音,沉了下去:
“可那東西,專啃土裡的種。”
“秋播的種一落地,一夜工夫,能給你掏個乾乾淨淨。”
他望了一眼院角,那裡堆著新翻出來的犁,和半袋攢下的種子。
“要是竄到咱青河鄉……”
後頭的話,他沒說下去。
菸灰,抖落在了腳邊。
羅影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心裡那本賬,比誰都清。
家裡最後那一兩銀子,已經摺成了三個月的牛租。
這半袋種子要是沒了,這一季,就全空了。
就在這時,羅川放下了碗:
“爹,你算算日子。”
“【靈穗青鹿】,也該到咱青河鄉了。”
羅長庚一怔。
羅川掰著指頭:
“往年,都是這個節令前後。
它老人家的蹄子一踏進來,地裡的莊稼見風就熟。”
“咱搶在頭裡,把這一茬提前割了,糧先入倉。”
“再翻地,補播一茬。”
“到那時候,螻蛄就算真來了,啃的也是地裡的,夠不著咱倉裡的。”
羅長庚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是這個理。”
他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裡,那彎了多日的腰背,似乎都直了一點。
羅影在旁邊聽著,心裡悄悄一動。
【靈穗青鹿】。
神獸。
他兩世為人,鑽研了大半輩子的飛禽走獸,還從未親眼見過一頭,真正的神獸。
但願它老人家今年的蹄子,別來遲。
一家三口的湯,見了底。
羅川正要起身收碗。
篤。篤。篤。
院門上,響起了叩門聲。
三下。
不輕,不重。
一家三口,齊齊頓住了。
鄉下人的規矩,無事不夜訪。
這個時辰登門的,要麼是天大的急事,要麼……
羅長庚捏著煙桿的手,停在了半空。
羅川放下碗,起身去開門。
柴門的軸,吱呀一聲。
門外的來人,藉著灶屋裡漏出來的一點火光,露出了臉。
羅川的肩膀,霎時繃緊了。
是張鄉老。
他沒帶那隻從不離身的【鎮宅貓】。
那雙素來背在身後的手,此刻,捧著一隻籃子。
籃子上,蓋著乾淨的藍布。
他臉上,堆著笑。
羅影坐在桌邊,一眼就認出了這副笑。
往常只有縣裡來了人,張鄉老的臉上才掛這一副。
如今,這副笑...
端到了他羅家這扇連門軸都吱呀作響的柴門前。
第27章 出人頭地
柴門口,靜了一瞬。
還是羅長庚先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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