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獸仙朝:我能設計進化形態 第43章

作者:愛穿女僕裝

  “恰恰就是,還在泥裡的人。”

  日頭正毒,把兩道影子,縮成了腳邊的兩小團。

  老人額前的細汗,順著皺紋,淌進了衣領。

  他也由它淌著。

  羅影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了攥。

  馮教習緩了口氣,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我掌【初契堂】,十幾年了。”

  “經手的獸,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可你那一隻,從皮到骨,我愣是沒瞧出半分門道。”

  “你與我說句實話。”

  “那一日,你究竟,是憑著什麼,挑中它的?”

  羅影沉默了片刻。

  識海里那本【萬獸衍策】,自然,半個字也不能提。

  可他要說的,也句句屬實。

  “我在那庫裡,蹲了五天。”

  “前頭幾日,好蟻一批一批,被人挑走。

  輪到我時,那一片庫角里,剩下的蟻,眼睛都是死的。”

  “它們趴在那兒,等著被領走,或是等著被處置。橫豎,都認了命。”

  羅影頓了頓。

  “只有它。”

  “旁的蟻,連口糧都懶得碰了。

  它卻拖著那條瘸腿,把一塊比它身子還大的食料,一點一點拖回稻草底下。”

  “它想活。”

  “它瘸著,抖著,見誰都怕。”

  “但是它的雙眼,是活的。”

  他仰起頭來,迎上馮教習的眼神,輕聲說道:

  “它是長在泥裡的。”

  “但是它的眼睛並沒有陷進泥裡。”

  馮教習一怔。

  羅影抬眼看向門外。

  中午的時候,在陽光下,青石鋪成的長街潔白耀眼。

  長街盡頭望不到頭的田野和山巒。

  “馮教習,我斗膽,問您一句。”

  “生在底層的,就真該一輩子,爛在地裡嗎?”

  “誰又說得準,今日的無名之輩……”

  “明日,不會名聲大噪呢?”

  門口處的路,變得十分安靜。

  靜得連一絲風,都沒有。

  老人立在日頭底下,久久,沒有言語。

  他聽得分明。

  這少年說的,是那隻蟻。

  可這一字一句,問的,又何止是蟻。

  幾十年前,那個赤著腳、揣著半塊窩頭,摸黑往縣學趕的少年...

  彷彿就立在眼前,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問了他同一句話。

  半晌,馮教習低低地,笑了一聲。

  “好。”

  “好一雙,沒掉在泥裡的眼睛。”

  他收了笑,神色一正:

  “賠不是,光憑一張嘴,不值錢。”

  “我補你兩樣。”

  “頭一樣。”

  “我掌著【獸儲庫】。庫裡的物什,小到一包靈穀食料,大到正式弟子才換得起的丹散,整個黑土縣,尋不出第二處更全的去處。”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庫裡的東西,一文,是一文,筆筆都是公中的賬。

  我看了一輩子,一文,也不會私授於你。”

  “這是我的規矩。”

  “但你往後,若攢下了銀錢,想給你那隻蟻置辦些什麼。”

  “便來尋我。”

  “我旁的本事沒有,至少能保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都貨真價實。”

  羅影心頭一熱,鄭重一揖:

  “多謝馮教習。”

  他想起了老黑,想起了那條要替小玄、替老黑去蹚的路。

  往後要置辦的東西,只會多,絕不會少。

  他如今最缺的,恰是這麼一條正經門路。

  這一條路子,他牢牢記下了。

  馮教習望著他,忽然問道:

  “你家,住哪個村?”

  “稻花村。”

  老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稻花村,在青河鄉的山坳裡。

  從那兒到縣城,腳程,兩個多時辰。

  “今日卯時開課。”

  “你豈非……天沒亮,就摸黑動身了?”

  羅影沒有作聲。

  馮教習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的膝蓋上。

  那條褲腿上,破著一道口子,口子四周洇著一片乾涸的血。

  老人盯著那片血,半天,沒有挪開眼。

  幾十年前,也有這麼一個少年,摸黑走在山路上。

  草鞋磨穿了,血把鞋幫黏在腳上。

  到了學堂門口,得先蹲在牆根底下,把鞋,一點一點撕下來。

  那個少年,如今老了。

  可那條山路上的疼,他還記得。

  馮教習的手,在袖口裡,頓了頓。

  而後,探手入袖,取出了一面令牌。

  棗木的牌子,牌面上烙著一匹奔馬,邊角已被摩挲得發亮。

  “這是【駿馬腳行】的令牌。”

  “腳行的老掌櫃,與我是幾十年的舊交。”

  “憑這面牌子,腳行的馬,你隨用。”

  “一文錢,不必出。”

  他把令牌,遞了過去。

  “這一樣,與書院不相干,與【獸儲庫】,也不相干。”

  “是我,私人,給你的。”

  羅影望著那面牌子,沒有伸手。

  他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追風駒】走一趟縣城,就要兩百文。

  七日一課。

  這半年熬下來,二三十趟。

  六兩,只多不少。

  比他全家砸鍋賣鐵,湊出來的那六兩束脩,還要多。

  爹常唸叨,債好還,人情難還。

  銀錢上的賬,咬咬牙,總有還清的一日。

  可這樣一份恩,他一個連兩百文車錢都掏不出的人,拿什麼還?

  他後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馮教習,使不得。”

  “這份恩,太重了。”

  “我受不起。”

  馮教習沒有收回手。

  那面棗木牌子,停在兩人之間。

  日頭照著牌面上那匹奔馬,照得它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

  “重?”

  老人望著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怕什麼。”

  “泥里長大的娃,不怕吃苦。”

  “就怕,欠賬。”

  羅影抿著唇,沒有作聲。

  這話,說到了他的骨頭縫裡。

  馮教習的目光,落回那面牌子上,放得很遠。

  “幾十年前,我也接過一份,這輩子都還不起的人情。”

  “我進縣學那年冬天,雪深得沒過腳脖子。我腳上那雙草鞋,走到半道,就散了架。”

  “是個趕車的老把式,把我從雪窩子裡撈上了車,捎了我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