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這個疑問,才冒出頭來。
答案,緊跟著就來了。
他們的前面,那面鏡子裡面憑空出現了一道虛影。
王健。
他鏡子最先破了,人也回到了真正的初契堂,於是那個人形又藉助【萬鏡蜃貝】的作用,在他人的鏡子裡模糊地對映出來。
虛影中的王健好像跟馮教習說了些什麼。
之後他就沒有絲毫的遲疑。
甚至連那櫃一櫃的蟲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徑直走向了一處。
羅影瞳孔驟然一縮。
那一處,正是沾食蟻獸最濃尿的草人腳下。
王健的虛影伸出手,探進櫃裡,穩穩地,將那隻觸鬚一翹一翹、毫不懼色的【赴死蟻】捏了起來。
就是它。
在這五千只裡頭,那個“未必出得了一個”。
那根壓過【無懼蟻】、延伸到【撼嶽勇蟻】,亮得駭人的光柱。
羅影眼皮下,被人搶了。
羅影望著那虛影,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故意的?
還是撞大吡耍�
即使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蟲子的潛力,卻看不穿人心。
這一隻蟲,是王健仗著什麼本事挑中的,他一時也斷不準。
就在他思忖的當口,案頭那隻【籌寶貔】,又咂了咂嘴。
這回它肚子鼓得沒頭一回那麼歡實,金毛抖了抖,懶洋洋地報了第二個。
“宋立,三十八兩。”
李子赵谂赃叄L長地“嘶“了一聲,搖著頭,滿臉的感慨。
“集豐號的少東家,到底是有錢啊。”
他喃喃道:
“頭一個,一百兩。第二個,才三十八兩。”
“這一腳下去,比旁人整整多邁出去一倍還不止。”
就是這一句。
一百兩。
三十八兩。
這兩個數一前一後撞進羅影耳朵裡,他心裡頭那點沒斷準的念頭,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錢。
集豐號是闊氣,可第二個挑獸的宋立,三十八兩也不是小數目。
真要只論誰家銀子厚,未必就壓不過集豐號。
王健卻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兩,把“頭一個”這個位子,攥得死死的,半點不肯讓旁人爭。
肯下這樣的死本錢,只為頭一個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著一個早就看準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這一百兩,他事先就得心裡有數。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闖北的。
【赴死蟻】的來歷、行情、那一條能通往【撼嶽勇蟻】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獸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連這一回潛鱗書院的入門御獸是【赴死蟻】,怕也是早早就漏進了集豐號的耳朵裡。
羅影心裡又轉過一個彎。
頭一堂課上,王健當眾舉手,問能不能自帶御獸。
那會子羅影只當他是個仗著家底、想走捷徑的胖墩。
如今回頭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紀。
心裡頭揣著這麼大一個底,又是頭一個要砸一百兩的人,難免心虛。
當眾問那麼一句蠢話,被金教習駁得滿臉通紅,倒像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瞧著,就成了個除了銀子一無所長、連規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這樣的人,頭一個挑走了最好的蟲,旁人只會說一句“有錢人的邭狻薄�
沒人會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羅影望著那道漸漸淡去的虛影,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不惱。
也惱不起來。
人家有人家的本錢,那一份“知道”,是集豐號幾代人走南闖北、一文一文壘起來的家底。
此時,前世書本上所講的道理,與當前御獸仙朝的規章制度,在他心中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知識。
在御獸的世界裡,“知道”兩個字比什麼都金貴。
當然,光知道還不行。
還得有錢。
知識是道路,銀子就是腳步。
有路卻無腳,寸步難行。
王健是兩者都佔到了,知道,且可以負擔起一百兩。
他眼裡看得出來,這五千只蟲的深湣�
有的路通天,有的路到頭。
但是他囊中羞澀,即使看準了,也無法去選。
空有一雙眼睛,沒有銀子墊底,那條蟲子還是從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抓走了。
羅影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洗得很白,但是又補過多次。
六兩銀子。
他排在最後。
他沒有什麼不甘。
只是靠在木櫃邊,慢慢抬起眼睛看著櫃子裡最裡面的一角。
那是誰都不曾多瞧一眼的角落。
在識海最深處,那本青銅色的《萬獸衍策》,默默地翻過一頁。
王健拿走的,是這五千只中可以被人們看見,最好的那隻。
可有些路……
縱是集豐號的腳步,踏遍了南北...
縱是王健他爹的賬本,記得再細...
也照樣看不見。
他用眼睛,越過那一格格擺著【赴死蟻】的木櫃前面,最後,落向了另一個地方。
就那麼,定住了。
第11章 怕死的蟻
五千號人。
叫號原不是一件快事。
【籌寶貔】蹲在馮教習石几旁,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外報。
報到出銀子多的,它那張大嘴一咧,鼻翼翕動,滾圓的肚子便鼓脹一圈,金毛抖得歡實。
可名字越往後報,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興致便一點點淡了,到末了只懶洋洋地張一下嘴,把數目吐出來,連金毛都懶得抖一抖。
頭一個王健,一百兩,挑完便走了。
跟在後頭三五十兩的世家子、富戶郎,也都是頭一日里,歡天喜地挑了中意的獸,散了。
對這些人而言,所謂“五千挑五百”,不過是別人家的難處。
可對羅影和李子者@樣墊底的六兩銀而言,難處,才剛開了個頭。
一天的工夫,悄沒聲地過去了。
馮教習這邊點到的人,滿打滿算,才七百八十名。
報到的數目,落在了十三兩。
十三兩往後,還壓著四千多號人。
羅影靠著木櫃根坐著,識海里那本【萬獸衍策】沒歇著。
他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獸上。
【食蟻獸】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盤過。
如今再一掃,那八九隻守在最烈氣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蟻,已經一隻不剩。
他並不意外。
七百八十個人,不是小數目。
頭一撥有眼力、得了家裡指點的,把最威風的幾隻挑了去。
後頭的人哪怕一竅不通,瞧見前人都往那一處湊,聰明些的,自會跟著分析、跟著琢磨。
何況一隻蟲孤零零守在那最兇的草人腳邊,本就顯眼。
這是藏不住的。
好在這一日他沒白耗。
趁著旁人都盯著那幾只最顯眼的,他悶頭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從頭到尾細細看了個遍,又篩出四隻。
這四隻身上那股無畏之心,半點不比食蟻獸那一片的差。
只是它們這會子吃飽了,懶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彎,不守食料,也不張揚,瞧著和旁的蟲並無兩樣。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過去了。
羅影把這四隻悄悄記在心裡。
他打算歇口氣,再去【啄蟲雞】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氣味最淡,縮著的多是些沒膽氣的,可萬一裡頭也藏著一兩顆遺珠呢。
他比誰都清楚,自個兒墊底的次序,註定了只能撿漏。
就在這時,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餓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鏡中天地裡,並沒人給他們備吃食。
幾千號窮孩子,要在這一方天地裡,乾等著自己的名字被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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