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酒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滾了一個含混的字。
張嬸沒聽清:
“啥?”
劉瘸子把碗擱在膝蓋上,拿袖子抹了抹嘴。
“我說...我回去問問。”
張嬸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拍拍圍裙站起來,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往灶臺那頭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悄悄地啊。別嚷嚷。”
劉瘸子沒理她。
他就靠在那牆根底下,端著酒,望著院子裡那些燈火。
望了很久。
......
席面上,酒過了三巡。
羅川在桌子這頭張羅著給人倒酒添菜,忙得腳不沾地。
他的臉喝得紅撲撲的,嘴角一直咧著。
那個笑,羅影很久沒見過了。
久到他幾乎忘了大哥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羅長庚坐在堂屋門口的藤椅上,沒有挪到桌邊去。
他的腰撐不了太久,坐那把椅子最舒坦。
有人端著碗過來敬酒,他就欠一欠身,碰一碰碗沿。
酒喝得不多。
可煙抽了不少。
一鍋接一鍋的。
煙霧把他的臉裹在裡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羅影看見了。
他看見爹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一直在摩挲著旱菸杆。
那個動作很慢。
拇指從菸嘴一路摩到煙鍋,再從煙鍋摩回來。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摸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羅影端著碗,蹲在院子角落裡。
他沒坐到桌邊去。
就蹲在小時候蹲過無數次的那個位置,背靠著缺了角的院牆。
一碗糙米飯,一碟辣椒炒蛋,一小撮花生米。
他慢慢地吃著,眼睛望著院子裡。
望著羅川咧著嘴給人倒酒的那張紅撲撲的臉。
望著羅長庚被煙霧裹著的那道彎了的腰。
望著頭頂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子,和遠處稻田上空那一彎細細的月牙。
燈火晃著。
人聲鬧著。
很暖。
羅影把這個畫面,記進了心裡頭。
記得很深。
深到很多年後,他站在比這裡高得多的地方回過頭來。
最先浮上來的,依舊是這幾盞高矮不一的油燈,這幾張對不齊腿的桌子,和爹被煙霧裹著的那道彎了的腰。
第71章 青河羅氏
酒席散了。
碗筷收了。
油燈滅了。
借來的桌子還沒來得及還,歪歪扭扭地摞在院牆根底下,等著明天一早搬。
羅長庚靠在藤椅上,旱菸杆擱在膝蓋上,人已經睡著了。
鼾聲不大,一長一短的,帶著酒氣。
羅影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閉著眼。
沒睡。
夜靜得能聽見院角牛棚里老黑翻身的動靜。
也能聽見隔壁屋裡羅川翻來覆去的聲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響,一會兒朝左翻,一會兒朝右翻,怎麼都找不著一個舒坦的姿勢。
又過了一陣。
翻身聲停了。
緊接著,是一陣極輕的窸窣。
衣裳摩擦,腳落地,門軸被小心翼翼推開的那一絲吱呀。
全都壓到了最低。
羅影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締約之後,他這副耳朵,連院牆外蛐蛐振翅的聲音都聽得見。
大哥出了屋。
腳步踩在院子的泥地上,繞過摞著的桌子,繞過水缸。
柴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不大,剛夠一個人側身擠出去。
門軸幾乎沒響。
羅川把門推得極慢,慢到那點鏽來不及發聲就被推過去了。
腳步遠了。
羅影翻身起來,蹬上鞋,輕手輕腳出了屋。
月光把院子照得白慘慘的。羅長庚還靠在藤椅上,鼾聲一長一短,沒醒。
羅影側身從柴門那條縫裡擠了出去,朝羅川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了百十來步。
羅川走得不快,腳步裡帶著一股子重。
出了村道,拐上田埂。
田埂走到頭,上了一道緩坡。
東坡。
羅影認得。
每年清明,爹帶著他和大哥,提著三炷香和一壺黃酒,走這條路。
爹蹲在墳前,不說話,一壺酒倒半壺喝半壺,然後帶著他們回去。
從頭到尾不說一個字。
月光把東坡照得白花花的。
那座墳在坡頂偏北的位置。
土添了很多年了,長滿了草。
墳前的香根早爛了,只剩半截黑乎乎的茬子。
羅川站在墳前。
沒有蹲下來。
就那麼站著。
兩條胳膊垂在身側,肩膀微微駝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長。
羅影停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樹後頭,沒有上去。
羅川站了很久。
然後羅影聽見了聲音。
啞的,碎的。
像是一個撐了太久的人,在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終於把那口氣鬆了。
“娘。”
那一聲出口的時候,羅川的肩膀抖了一下。
“影子...出息了。”
“成御獸師了。正兒八經的,縣學出身的。”
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
“胡先生親手把公函送來的...那上頭蓋著兩個大印...”
“張鄉老...那個勢利的老東西...今晚主動包了八百文的紅包。”
“管爹叫...羅老哥。”
他頓了一下。喉嚨裡滾了一聲悶響。
“娘...你要是在...你該看看他那個嘴臉。”
“上回他管爹叫什麼?叫'長庚啊'...”
“但今晚...他給爹鞠了一躬。”
羅川的嗓子啞了。
他蹲了下來,兩隻手插在墳前的草叢裡。
“娘...我想你。”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我也是個孩子...”
“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影子還在襁褓裡...”
“沒兩年...阿晶也走了...”
“阿晶走的那天...我在柴棚裡頭坐了一宿。”
“橫梁上還有它蹲過的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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