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睞白雪
可鎮中百姓過得不錯,雖說不算是豐衣足食,但也無性命之憂,生活勉強過得去。
陸言走進鎮子,剛準備入店喫點東西,一個路過的年輕人不經意間瞥了他一眼,腳步忽然頓住,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小聲嘀咕了一句:
“咦,這人……怎麼跟廟裏供的衍君長得那麼像?”
陸言聽着這話,脣角微微勾起,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自那日離開張家村,到如今已過三年。
這三年,他如同凡人一般,走遍了千萬裏,將紅薯、土豆等農作物傳了個遍。
遇到需要幫助的村子,他就會長時間停留,教他們種植,教孩子們認字,給老人看病。
而讓陸言沒想到的是,那些他幫助過的人,後來自發爲他豎起了神像,建立了神廟,奉他爲——
衍君!
僅僅三年,上百座神廟拔地而起,香火功德,也一縷一縷地匯聚到他的靈臺裏,存着,越積越多。
當然,陸言並未用香火功德修行。
此等力量頗爲斑駁,用以修行無異於自毀根基。
聽見有人認出他,陸言心裏頭還是高興的。
那年輕人還在那兒嘀咕,旁邊的人已經圍上來了:
“衍君?
就是那個傳紅薯的衍君?”
小鎮是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
不過幾分鐘,陸言就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
不少人擠到他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下,眼眶紅紅的,嘴裏唸叨着感激的話。
小鎮家家都種上了紅薯、土豆,是這些東西讓他們熬過了荒年,活了下來。
也有不少人家拉着孩子往前推,求陸言留下來教孩子們讀書識字。
一聲聲懇求,一張張熱切的臉。
陸言沒有推辭。
其實進小鎮之前,他就看過這裏的田地。紅薯、土豆都種上了,可種法還有很多不對的地方。
陸言直接帶着人,找了塊地,挽起褲腳,蹲下來,手把手地教。
小鎮的人都來了,來見這在世活神仙。
陸言在地裏待了整整一天。
從翻土到播種,從澆水到施肥,一樣一樣地教,不急不躁。
正如當年在方寸山上教猴子改功法時一樣耐心。
只是這次教的不是仙法,是種地、是活命之法。
比之仙法,更勝一籌。
日頭西沉,人羣才漸漸散了。
陸言借住在一戶人家家裏,晚上點起油燈,教那家的小男孩讀書。
孩子歪着腦袋,一筆一劃地跟着他寫,寫得歪歪扭扭,卻認認真真。
第二日。
天剛矇矇亮,陸言又下地了。
褲腳挽到膝蓋,手上沾滿了泥,指甲縫裏塞着土,頭髮上還沾着幾片草葉。
陸言蹲在地裏,渾然不覺自己這副模樣,實在不像個仙人。
華山之巔,一個白衣女子靜靜站在那裏,低頭遙望着山腳。
目光中只有一人,陸言!
“衍君?”
這個名字,自然也早就傳入楊嬋耳中,只是未曾見過。
今日見之,頗爲驚歎。
她竟看不破衍君修爲,身上像蒙着一層雲霧,模模糊糊,看不清深湣�
可她能肯定,衍君必然是已經成仙了。
楊嬋看見山腳,那被尊爲衍君的男人,蹲在地裏,毫無形象的種地。
她看了很久,眉頭微皺。
明明一道術法就能解決的事,卻偏偏放下身段,做着凡人之事。
她不懂。
楊嬋想了想,此地到底是她的地界,來了這麼一位看不透的人物,也該下去看看。
而後她縱身而下,白裙飄飄,像一片從雲端落下的白羽。
楊嬋隱去身形,使凡人不可見。
不過一息,楊嬋落在鎮子邊上,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安安靜靜地看着地裏那個滿手是泥的男人。
陸言正蹲在地裏,把一塊紅薯種埋進土裏,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頭準備跟旁邊的老農說點什麼。
忽然。
陸言目光頓住了,目光停在了那棵老槐樹上。
準確來說,是看見了樹下的白衣女子。
很美。
比當初在龍宮見過的敖傾月還要美上三分。
陸言雖不認識,可心中已猜出對方身份。
華山三聖母,楊嬋。
陸言只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地裏。
好似眼前佳人,也不及身下黃泥。
旁邊老農遞過一碗水:
“衍君,歇一會兒吧。”
陸言接過來,喝了一口,抹了把臉上的汗,笑道:
“不累,把這塊地弄完再說。”
楊嬋站在槐樹下,看了很久。
她太無聊了,陸言的出現讓她的生活起了波瀾。
從日頭初升,看到日上三竿;從日上三竿,看到日頭偏西。
陸言也在地裏待了一整天,眼睛乾淨、發亮,透着一股幹勁。
那種亮不是仙人施法時的靈光,也不是修成正果時的寶相莊嚴。
就是一個人,做着自己覺得該做的事,心裏踏實、滿足。
楊嬋站在那裏,看着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哥哥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修了一輩子仙,越修越像石頭,再無人情味。
有些人修着修着,反而越來越像人了,越來越純粹。”
楊嬋當時不太懂,可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日頭西沉,天邊染上一抹橘紅。
老農們扛着鋤頭回家了,孩子們也散了,鎮子裏飄起炊煙。
陸言方纔站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的泥,忍不住笑了。
而後如凡人般,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又扯掉頭髮上的草葉,抬起頭,看向那棵老槐樹。
楊嬋還站在那裏。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給她白色的衣裙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眉眼還是那樣淡,像山間的霧,像天上的雲,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安安靜靜的,不急不躁。
陸言走到槐樹下站定,看着她。
“華山三聖母,楊嬋。”她開口,聲音清脆悅耳,透着幾分輕靈。
陸言拱手,正要自我介紹:
“在下……”
陸言話還沒說完,楊嬋忽然笑了。
笑聲清脆,像風拂落下、泉水淌過石面。
楊嬋看着面前這個滿手是泥、衣裳皺巴巴的男人,眼底帶着一絲促狹:
“衍君之名,如今這片地界,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第45章 問答,頓悟破鏡
楊嬋問出了之前心裏的困惑:
“明明一道法術就能讓這片田地豐收,爲何要用這種最慢的方式?”
陸言抬頭,望向升起炊煙的小鎮,也有歡聲笑語,勾脣笑着: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用法術是可以做到豐收,可法術不是萬能的。
然後呢?”
楊嬋一愣。
這一點,她並未想過,耳邊又傳來陸言的自問自答的聲音:
“我走了之後,他們還是不會種。
他們沒有法力,學不會仙法,但種地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本事。
學會、記住。
就算我走了,他們也能活下來,活得很好,至少……不會餓死人!”
楊嬋沉默了很久。
衍君說的每一個字都很輕,可她聽着,總覺得沉甸甸的。
“衍君可知,”
楊嬋開口,聲音裏多了幾分認真:
“你這番所爲,有爭奪香火之意。”
不是指責,不是告誡,而是認真提醒。
陸言沉默了一瞬。
他如何不懂?
天上神仙,地上土地,山有山神,河有河伯。
香火功德是神仙的根基,是受天庭冊封、享人間祭祀的正統。
他不過一逍遙散仙,沒有冊封,沒有神職,卻被人奉爲“衍君”,立廟塑像,享用香火。
他有了,旁人自然就少了。
可陸言看不過眼。
凡人供奉了香火,可神仙在哪裏?享着凡人的供奉,卻什麼也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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