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透過琉璃壁能看到樽內封著一團暗金色的液體,那液體在樽中緩緩流動,每一次流動都有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在液麵上浮現又消散。
法樽的外壁上刻著一尊大日如來法相,佛陀結跏趺坐於蓮臺之上,雙手結說法印,眉間白毫放出萬道毫光。
每一道毫光都是一道極細的金線。
金線從佛陀眉心射出,纏繞在法樽周身,形成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的結界。
法樽底部刻著六個小字……大日琉璃法樽!
“天宗乃聖君所創,功法包羅永珍。我天宗得第一真身法門名為《大日琉璃身》,便源於佛門第一經《佛說大日如來經》。”
“而欲學《大日琉璃身》便需要以此法樽為引。”
老頭重新拿起釣竿,語氣平淡:
“據說這是佛祖坐下第一金剛以自身舍利融合大日琉璃火煉製而成,能擋六境巔峰全力一擊。”
“若遇到連這法樽都擋不住的東西,便捏碎樽身。”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精光:
“樽碎之時,老夫會親臨。”
林巖手中的木盒忽然變得沉重了。
這不是一件防身之寶那麼簡單,而是一道來自天宗老祖的庇護承諾。
這位不知深湹睦险撸赃@尊法樽為信物,給了他一張保命的底牌。
“前輩……”林巖開口想說什麼。
老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謝。老夫說了,天宗欠你的人情還沒還完。這法樽便算還了人情。剩下的事情,等你從地府回來再說。”
他將釣竿往肩上一扛,從矮凳上站起身來:
“老夫乏了,回去睡個回挥X。”
他彎腰提起腳邊的竹簍,將那尾巴掌大的鯽魚倒回湖中,然後朝林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還算整齊的牙:
“魚太小,養養再吃。”
說完這話,他便拎著空竹簍,踩著草鞋,慢悠悠地朝茅屋走去。
竹籬笆的矮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林巖站起身來,對著茅屋的方向深深一揖。
茅屋中傳來老頭含含糊糊的聲音:
“去吧,別打擾老夫睡覺。”
林巖直起身,轉身走出籬笆。
馬天武從老松下迎上來,銅鈴大眼中帶著幾分探尋:
“小友,老祖跟你說什麼了?”
林巖將木盒收入懷中,沒有多說:
“前輩送了一件護身之物。”
馬天武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祖送東西,那可是天大的面子。當年老夫求他賜一件仙寶,被他踹了三腳踢下山去,一根毛都沒撈著。”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正經了幾分:“東西拿到了,你打算何時動身?”
“越快越好。”
馬天武點了點頭,領著他朝另一條山道走去。
那條山道通向封靈脈。
封靈脈在天宗群山西北方向,是一條被終年不散的雲霧徽值纳矫}。
與天宗祖庭的靈霧繚繞不同,封靈脈的雲霧是灰白色的,翻湧時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巖能感覺到那雲霧中夾雜著極淡的幽冥之氣。
封靈一脈常年與鬼靈打交道。
若風水地師來看,這山峰乃是最佳的養屍地。
馬天武在山道盡頭停下腳步:
“封靈山是天宗禁地,非脈主准許不得入內。雲卿已在裡面等你,老夫便送到此處。”
林巖抱拳道別。
他沿著雲霧中的石階向上走去。
雲霧越來越濃,視線所及不過三尺。
腳下的石階溼漉漉的,石縫中長著幽藍色的苔獭�
走了大約一刻鐘,雲霧忽然散開。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頂平臺,平臺正中央建著一間簡陋的石室。
石室的門敞開著,蘇雲卿正盤膝坐在室中的蒲團上。
她依舊是一身素色長裙,長髮披散在肩頭,面紗遮住了下半張臉。
露在面紗外的雙眸閉著,眼睫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周身的氣息比數月前在京都時要穩定了許多,但林巖能感覺到那穩定之下暗藏的虛弱。
蘇雲卿緩緩睜眼。
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如水,只是在瞳孔深處多了一縷極淡的黑色紋路,那是鬿的本源與她的神魂共生的印記。
“林教主。”她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林巖在她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
“鬿前輩的狀態如何?”
蘇雲卿的眉心亮起一道幽光。
一道極淡的虛影從她身後浮現。
那虛影呈半透明的人形,周身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刑紋。
刑紋從祂的指尖一直蔓延到頸部,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但虛影很淡,淡到幾乎透明。
蘇雲卿解釋道:“還可以,不過本源虛弱。你與祂溝通吧。”
林巖站起身來,對著鬿抱拳道:
“前輩若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一併說吧。”
鬿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一道聲音直接在林巖識海中響起:
“輪迴秩序越發混亂,我的本源已經損耗殆盡。想要徹底恢復,必須進入幽冥地府深處,找到當年留下的刑臺遺蹟,助我恢復力量。”
林巖點頭,翻手取出攝魂印。
攝魂印在他掌心懸浮而起,幽光流轉。
印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一道道鬼道法則在印紐處匯聚,將周遭的幽冥之氣盡數牽引。
“前輩,請入印中。”
鬿點了點頭,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攝魂印中。
攝魂印微微震顫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但林巖能感覺到印內的空間中多了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
那是鬿所掌握的刑罰法則。
若是願意,林巖能夠借用攝魂印徹底封印鬿,隨意使用祂的法則力量。
攝魂二字,便是此意,一曰攝,二曰用。
當然,林巖不會如此做。
蘇雲卿在鬿進入攝魂印後,周身那股幽冥之氣驟然減弱了大半。
她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這些年她以神魂與鬿共生,鬿的離開對她而言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林教主。”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虛弱。
林巖微微一怔。
蘇雲卿從蒲團上站起身來,走到石室門口,望著山下那片翻湧的雲海,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在天宗等你回來,希望你安全無虞。”
石室外,封靈山山間的雲霧翻湧不息。
林巖緩緩站起身來,將攝魂印收入袖中,對蘇雲卿抱拳一禮:
“安心,告辭。”
他走出石室,在山頂平臺的邊緣停下腳步。
雲霧在他腳下翻湧,灰白色的雲海中偶爾有暗金色的符文一閃而逝,那是封靈脈設下的結界在咿D,鎮壓著下方不知多深處的陰陽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
幽光在指間凝聚,輪迴之力如潮水般湧出,在前方的虛空中撕開一道漆黑的裂隙。
裂隙起初只有一尺來長,呈不規則的線狀,邊緣幽光流轉。
隨著他手印的不斷變化,裂隙越擴越大,最後化作一道一人高、三尺寬的青銅門。
門框由濃郁的黃泉死氣凝成,門楣上隱約可見兩道模糊的符印,那是六道輪迴的標誌。
門的內側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隱約能聽見極遠極輕的嗚咽聲。
那是黃泉路上的風聲。
他此前借用魌的力量開啟此門時,可謂是聲勢浩大。
此時開門,與當時差距不小。
門中湧出的黃泉死氣沉重如山,根本不受他的掌控。
五境修煉,便是逐步掌握輪迴法則,直到以身合道,便是六境。
林岩心念一動,門戶上的死氣便盡數斂去。
他一步跨入青銅門中。
在他踏入的瞬間,身後那道漆黑的門戶無聲閉合,將陽間的一切徹底隔絕。
眼前是一條路。
一條霧濛濛的路。
路的兩側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氣。
霧氣深處有無數光點若隱若現,那是一道道亡魂。
這路筆直地延伸向前,好似沒有盡頭。
黃泉之路,是幽冥規則的顯化,渡人輪迴。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青銅門已徹底消失,回去的路已被切斷。
在地府中,從黃泉路返回陽間的出口並不固定,而是需要以輪迴法則重新感應陽間的座標,再以黃泉引渡歌訣開啟新的門戶。
他收回目光,抬腳踏上黃泉路。
路兩側的霧氣中,無數亡魂開始緩緩向他靠攏。
那些執念呈半透明的人形,有的還保留著生前的輪廓,有的已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