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茅屋的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把風乾的艾蒿。
籬笆外,湖岸邊,一個老頭正坐在一方矮凳上釣魚。
他穿一襲灰色布衣,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雙乾瘦的手臂。
腳上踩著一雙草鞋,鞋底磨得薄如紙片。
頭髮花白,隨意挽了個道髻,用一根竹簪彆著。
幾縷白髮從髻邊散落,被湖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坐在那裡,背微微佝僂,右手握著釣竿,左手搭在膝上,整個人鬆弛自由。
馬天武在幾步外停下腳步,整了整褂子,又扯了扯袖口,確認自己儀容齊整後,才躬身抱拳,聲音都溫和了幾分:
“老祖,人帶來了。”
老頭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左手的食指,朝身邊的地面指了指:
“坐。”
馬天武朝林巖使了個眼色,自己卻沒有上前,而是退到一旁的老松下站定,雙手抱臂,一雙銅鈴大眼緊緊盯著湖面。
林巖走上前,在老頭身側三尺處停下,沒有急著坐。
因為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個老頭。
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
但當他的神念掃過那片區域時,老頭所坐的位置卻是一片虛無。
不是被某種力量擋住了,而是那片空間中根本沒有“人”的存在。
神念之下,那裡只有湖水、歪脖子柳樹,以及樹下一張空著的矮凳。
林巖的心頭微微一凜。
他是陰神境的煉神修為,神念感知範圍可達萬丈,神魂凝練程度遠超同境。
便是六境高手,只要不是刻意隱藏,也逃不過他的神念探查。
可眼前這個老頭,就坐在他三尺之外,卻在神念中完全不存在。
這種感覺就像是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虛無,已然融於天地的虛無。
馬天武說老祖已多年不問世事。
能教匯出六境武聖的存在,究竟是何等境界?
老頭側過頭,瞥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極普通的眼睛,眼皮耷拉著,遮住了大半瞳孔。
眼角有深深的皺紋,紋路如同古樹的年輪,層層疊疊。
但這雙眼睛看向林巖時,林巖卻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雙眼睛能將他看穿。
甚至體內輪迴在對方眼裡都是清清楚楚。
“站著做什麼?”老頭開口,聲音輕柔,“坐。”
林巖依言在他身側的草地上盤膝坐下。
老頭沒有再多說話,只是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釣竿上。
湖面平靜如鏡。
釣竿是一根普通的竹子,竿身上甚至還有幾個沒去掉的竹節。
釣線是尋常的麻線,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黃。
浮漂是一截幹蘆葦,靜靜地漂在水面上。
一陣湖風吹過,吹皺了湖面,浮漂隨著波紋輕輕晃動了幾下。
老頭打了個哈欠。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葫蘆裡裝的就是普普通通的清酒,林巖能聞到淡淡的草木香氣。
老頭將葫蘆遞過來:“喝點?”
林巖接過葫蘆,喝了一口。
酒水甘甜清冽,入喉時帶著一股極淡的清香。
“好酒。”
林巖將葫蘆還回去。
老頭接過葫蘆,又灌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抹了抹嘴:“自己泡的,你要是喜歡,走時帶幾壇。”
說完這話,他忽然手腕一抖。
釣竿揚起,一道銀光破水而出。
是一尾巴掌大的鯽魚,銀白色的鱗片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魚尾在空中甩了幾下,濺起幾滴冰涼的湖水。
老頭熟練地將魚從鉤上取下,丟進腳邊的竹簍裡,然後又從簍中摸出一條蚯蚓穿在鉤上,隨手將釣線甩回湖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看便是釣了大半輩子魚的老手。
“天宗欠你個人情。”
老頭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雲卿那丫頭,是封靈一脈歷代脈主中天賦最好的。她與鬿乃雙生靈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沒有你,她撐不了幾年。”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林巖一眼。
“老夫活了太久,早已看淡生死。但那丫頭不能死。她若死了,封靈一脈便斷了傳承,神魔便有機會捲土重來。”
林巖沒有說話。
他知道老頭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老頭又繼續道:
“其實還要感謝你讓惡鬼盟除名。魊乃混亂之源,祂的存在就是對天地最大的破壞。可惜大乾那個倔老頭不聽我的,老頭子我也不好動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你有沒有什麼需求?天宗都會盡量滿足。”
……
第453章 大日琉璃法樽,黃泉路
一宗老祖,承諾重於泰山。
林巖卻是抱拳道:
“晚輩並非為了報酬。此次來天宗,也是此前答應了鬿前輩與蘇脈主,要送鬿前輩入地府恢復本源。這也算小子為天下蒼生做點事吧。”
老頭點了點頭,彷彿早已料到。
能成為一教教主,又豈能用常人思維度量。
他盯著湖面上的浮漂,緩緩開口:
“那你可知地府如今是何等模樣?”
“輪迴已崩,酆都已毀,百鬼夜行。”
林巖回道。
他曾進入過地府,入目盡皆瘡痍。
“不止。”老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上古那一戰,封神榜碎裂,輪迴崩塌,幽冥地府十不存一。”
“殘存的地府在無盡歲月中被各種東西佔據。有些是遠古惡鬼,有些是當年戰死仙人不肯消散的執念,還有些……是連老夫都認不得的東西。”
“甚至還有老夫都會感到顫慄的存在。”
他的聲音看似平淡,但話語中的份量卻讓林巖沉默了片刻。
“你以鬼道入五境,修的是輪迴法則,走一趟地府是早晚的事。”
老頭繼續道:
“但你眼下不過五境初成,尚未完全掌控法則之力,體內地府也不過初具雛形。”
“若遇上那些在地府深處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你拿什麼自保?恐怕會有去無回。”
林巖沒有迴避這個問題,直言道:
“晚輩修有紅蓮業火與焚陰火,對鬼物有剋制之效。況且鬿前輩掌地獄刑罰,亦是對鬼的大殺器。此外……”
他頓了頓,如實道:
“晚輩算是與魊交過手,也知曉這些惡鬼不能全力出手。”
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魊。遠古五惡之首,吞噬法則的掌控者。”他咂了咂嘴,“你能從它手下活著回來,還斬了它一縷分魂,難怪馬家那小子對你讚不絕口。”
他忽然將釣竿往膝上一擱,轉過身來正對林巖。
眼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澈,瞳孔深處隱約能看見某種極淡的金色紋路。
“老夫問你一件事。”
“前輩請問。”林巖看向天宗老祖。
“你修輪迴,是要做那陰間之主,還是隻求自保?”
林巖沉默了一息。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已想過無數次。
從獲得《地獄變相圖》的那一天起,從在體內構築第一座冥官殿的那一天起,從敕封一尊尊閻羅時,他便知道這條路通往何處。
那是統御幽冥、執掌輪迴、重建天地生死秩序的至高道途。
“我修輪迴,是為超脫,得大自在。”
他開口,直言不諱:
“叱拢娚詾檠蛉骸3⑹悄裂蛉耍陂T是牧羊人,連那些藏在幽冥深處的遠古惡鬼,也將陽間視為牧場。”
“我不想當羊,也不想做牧羊人。”
“我想試試能不能走一條新的路。”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眼中金色紋路流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在他瞳孔中形成了一個極小的太極圖。
太極圖旋轉了三圈,緩緩隱去。
老頭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很好,希望你能成功。”
他伸手在懷裡掏了掏,從衣襟深處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雕飾,只有木紋天然的紋路。
但林巖一眼便認出那木料……萬年陰沉木。
那是隻有在極陰極寒的深水中浸泡了上萬年的古木,木質早已超越金屬與玉石,堅逾金鐵,是製作養魂法器的頂級材料。
到底是何東西,竟然需要用到這種寶物盛放。
老頭將木盒遞過來。
林巖雙手接過,開啟盒蓋。
盒中鋪著一層明黃色的寰劊劽嫔响o靜躺著一尊琉璃法樽。
法樽高約三寸,通體以琉璃燒製,透明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