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玄易與九筒兩具屍傀從青銅棺中出來,一左一右立在靜室門外。
九筒依舊是那副鐵塔般的巍峨身形。
玄易則靜立不動,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林巖在木榻上盤膝坐下,將周大寶交給他的那幾張殘頁在矮几上鋪開。
經文在油燈下泛著佛光。
他將經文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閉上眼睛,將所有文字在識海中逐字逐句地拆解、重組、推演。
度佛法分為四個步驟。
第一步最為艱難,也是整個突破的根基所在。
那便是感應他人對於《千字文》的感悟,從而建立聯絡。
這種聯絡不是強行抓取,不是以高境界壓制低境界。
而是像種樹一樣,種子已撒出去,根已扎進土裡,他要做的只是循著每一縷根鬚,找到每一棵樹。
他將心神沉入這方天地,開始以度佛法中記載的獨門秘法,將神魂感知向外擴散。
起初什麼也感覺不到。
只有天地中那些熟悉的聲響。
山風河流,鳥語花香。
然後,極其微弱地,彷彿從極遠處傳來了一點點的回聲。
他感覺到了。
那是最早的一批種子。
南疆大陵縣,青華觀上下村落中那些最早跟他學《千字文》的孩童,如今已能將全文倒背如流。
他們中有人用《千字文》中的道理勸解鄰里糾紛,在說“知過必改,得能莫忘”時,心中會湧起一股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暖意。
像有一道光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雖然不知道光源在哪裡,卻知道往哪個方向走能暖和些。
然後是周圍鄰縣,這些其實是慎思的功勞。
他不知道玄易與林巖的打算,但知道師父與師弟很是在乎《千字文》的傳播。
林巖遁走郡城後,慎思獨自支撐起青華觀,依舊免費為窮人治病,也藉著他們讓《千字文》一步步傳得更遠。
再然後便是靈渠郡的商人,他們帶著貨物走南闖北,也將《千字文》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有人將《千字文》抄在賬本的扉頁上,每翻一次賬便讀一句。
再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在南疆開始流傳。
南疆是五仙教的地盤,五仙教對於傳經布法不甚在意,因此沒人阻止。
不過在向西邊和東邊傳播時,就沒有那麼輕鬆。
尤其是東邊,世家居多,認為《千字文》汙染精神,將其列為禁書。
林巖沿著那些感覺,繼續追本溯源。
每一條緣線都極其微弱,單獨拎出來幾乎無法感知。
可當成千上萬條緣線匯聚在一起時,便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那些唸誦《千字文》的人,他們的感悟與信念,因《千字文》而產生的心念波動,順著這些緣線緩緩迴流,匯聚到林巖的識海之中。
恍然間,他似乎看到了一片星海。
每一點星光都是一顆被《千字文》點亮的心,它們散落在南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密密麻麻。
那些星光之間有一條條極細的光絲相連,將彼此穿透,也將他和每一點光都連在了一起。
這不是一般的聯絡,是渡人渡己的因果之網。
他佈下的每一粒種子,都在此刻變成了他的力量。
然而這些緣線太龐雜了。
《千字文》的傳播早已超出他個人的控制範圍,有太多人只是機械地背誦,有太多人只是將它當作尋常的蒙學讀物。
若要收攏這份緣,他必須先找到那些真正領悟了《千字文》真意的人。
林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亂的資訊全部遮蔽,只保留那些能清晰回饋心念波動的緣線。
這些緣線的主人,才是真正理解《千字文》的人,是能助他完成度佛法的根基所在。
篩選之後,緣線的數量銳減至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但每一條緣線都比之前粗壯了數倍,心念波動的回饋清晰而穩定。
最亮的那幾條緣線,分別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條,竟然指向了新城方向。
是趙季商!
林岩心念微動。
趙季商自幼師從林修遠,儒學造詣在同輩中首屈一指。
他讀《千字文》,讀的不是識字,不是韻律,而是文中蘊藏的天地之道。
他雖從不在人前談及此事,但他對《千字文》的體悟,絕不在任何一位當世儒者之下。
這倒是個驚喜。
另外幾條粗壯的緣線,分別指向了不同方向,其中也包括京都。
這些分佈在各方的緣線,正是他突破陰神境的基石。
它們以授經者為中心,彼此交織成網,將為度佛法提供源源不斷的心念回饋。
而這些緣線本身,也將在度佛法被啟用的那一刻,得到開悟。
一切早已在因果中註定。
他佈下的種子,終將在收穫的季節回饋於他。
林巖緩緩睜開眼睛。
油燈的火苗在燈罩中輕輕跳動,映照在矮几上那幾張淡金色的殘頁上。
他已邁出了度佛法的第一步。
接下來,他便是要閉關將這些緣線逐一收攏,化為突破陰神境的資糧。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
玄易與九筒如同兩尊鐵鑄的門神,紋絲不動地守在靜室門外。
……
數日之後,官道盡頭揚起一蓬塵土。
一輛青帷馬車在十幾名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入乾陵營地。
馬車通體以烏木打造,車身沒有雕飾,懸著一面小巧的青銅護符。
拉車的是一匹棗紅馬,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馬蹄踏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一名五仙教弟子快步跑到督造府,發現林巖竟然提前出了關,正在議事廳中翻看這幾日積壓的文書。
突破陰神境,沒有那麼容易。
而在修煉過程中,林巖冥冥中感悟到了有人會來,心血來潮之下才會出關。
這便是天魂浮躁的表現。
因此更不能著急。
事緩則圓。
弟子快速稟報,說吳郡公之子求見。
林巖頷首。
這倒是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幾日。
不過也正常,畢竟不是真的來當官的。
人家是走後門過來的,說是歷練,其實就是來刷一刷資歷。
乾陵督造府正四品,在這待上一年半載,履歷上便多了一筆“參與國陵營建”的漂亮經歷,往後無論是襲爵還是外放,都有足夠的資本。
這種勳貴子弟,大多都是這麼個路數。
林巖將文書放下,起身朝營門走去。
吳郡公雖是老牌勳貴,論品級不過從二品,但那一匣子龍鱗卻不少。
多多少少要給個面子。
更何況,吳郡公的女兒是蘇紫鳶,與他有過數次利益往來。
於公於私,給幾分面子都是應該的。
營門口,馬車已停了。
車簾掀開,一個年輕人從車上下來。
二十出頭年紀,身量中等,略顯清瘦,穿了件儒衫,外罩淡青色披風。
他站定在營門前,仰頭打量了一眼轅門上那面黑底金字的督造旗幟,又整了整衣襟,站直了身子。
第444章 選址,林巖的朋友
林巖在營門內停了一步。
鬼眼無聲無息地開啟,幽光在瞳孔深處一閃即逝。
蘇景辭周身的業力清透如溪水,善業極重,惡業幾近於無。
那層淡金色的國咦o體也不似趙珏那般暗沉內斂,反倒明亮而湵。拖褚粚渝兩先サ慕鸩�
有,但不厚。
而其人也文文靜靜,頗有禮數,一看就是被家裡保護得很好的人。
林巖甚至懷疑吳郡公都沒有告訴他自家的來歷。
“蘇公子遠道而來,路上辛苦了。”
蘇景辭連忙拱手還禮,動作規矩稱得上一絲不苟,聲音也斯文有禮:
“有勞林督造親迎。景辭來遲數日,途中遇了場秋雨,耽擱了行程,還望督造莫怪。”
林巖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馬車上。
車簾垂著,紋絲不動。
蘇景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連忙解釋道:
“車中是家姊。她準備在新城開幾間鋪子,便隨我一道來了。不過她不在此處停留,直接去新城那邊尋住處。”
林巖點了點頭,沒有上前打擾。
蘇紫鳶不露面,自有她不露面的道理。
畢竟在明面上,她乃是皇子遺孀。
該避的嫌,還是要避。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營地外側的土路朝新城方向駛去。
車簾始終沒有掀開,只在馬車轉彎時,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那隻手輕輕將簾角按了回去,動作從容而優雅。
林巖收回目光,側身引蘇景辭入營。
他一邊走一邊思量。
吳郡公是大虞遺族,蘇紫鳶更是八素教的核心人物,一頭扎進新城開店,恐怕不是做生意,而是將情報網打進乾陵新城。
他暫且壓下念頭,將蘇景辭帶入督造府議事廳,安排了文書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