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周大寶端起茶盞,捧在手中。
他沉默了片刻,眼睛望著茶湯中的倒影,緩緩開口:
“我其實是白蓮教明王一脈的傳人。”
林巖並不太過意外。
他早就看出周大寶師徒的功法不凡。
周大寶繼續講道:
“白蓮教本是萬法寺的遺脈。萬法寺覆滅後,明王一脈的祖師帶著《明王經》和《彌勒下生經》兩部經文,創立了白蓮教。”
“歷代教主都由明王一脈傳人擔任,以《彌勒下生經》為根本法,同時輔修《明王經》。”
周大寶聲音低沉,滿是滄桑:
“可後來無生老母竊取了教中大權。她修為高深,手段狠辣,明王一脈的教眾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只能隱入暗中。”
“我師父臨終前將帶走的部分傳承交給我,讓我帶著經文活下去,等將來找機會撥亂反正。”
林巖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無生老母修煉的也是《彌勒下生經》,但她得到的經文不全。”
周大寶繼續道:
“彌勒下生經分為上下兩部。上部是煉神法,下部是下生五法。”
“無生老母以為只要有上部便可安然修煉,其實下部才是成就佛身的關鍵。”
“而她手上的下部乃是殘本,下生五法不全。”
“當初聖女之所以會去大陵縣周邊,其實就是為了找隱藏起來的明王傳人。”
“她身上帶著半卷《彌勒下生經》,便是想以經文為信物,誘我們出山。可惜她沒能找到我們,便被你……”
他抬起眼簾,看向林巖,語氣分外篤定:
“聖女死了之後,我便猜到了是你所為。也正是因此,我才會讓鐵牛給你傳信,提醒你要小心無生老母。”
林巖默然。
不曾想背後竟然還有這麼多事。
“這一年多,我帶著梁子東躲西藏。”周大寶嘆了口氣,“無生老母的人到處在找我們。”
“我身材太胖,走在人群裡太顯眼,一眼就能被認出來。實在沒辦法,便用了一門秘法,將體內的脂肪強行消耗掉。”
“那法子不傷壽元,但極傷元氣,短短一個月我便瘦成了這副模樣。不過也好,瘦了之後便沒人認得出來了。”
他這話說得輕鬆,甚至還笑了笑。
可他身旁的梁子卻忽然低下頭去,死死咬著嘴唇,眼眶已經紅了。
他死死攥緊了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他比誰都清楚,師父瘦下來的那一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那些深夜裡師父咬著破布忍痛的悶哼,那些從鼻子裡淌出來又被偷偷擦去的血痕,他全都記得。
林巖沒有追問秘法的代價。
他只是看著周大寶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周大寶從懷裡摸出幾張殘頁。
那紙呈暗黃色,邊緣殘破,顯然是被反覆翻看過許多遍。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那些文字並非以尋常墨料書寫,而用的是某種淡金色的汁液。
他將殘頁放在桌上,推到林巖面前。
“這便是《彌勒下生經》下部中缺少的部分。”
周大寶的聲音沉了幾分:
“也是整部經文最核心的法門……度佛法。無生老母之所以到處找我們,為的就是這幾頁。”
第443章 度佛法,蘇家子抵達
林巖低頭看著那幾張殘頁,目光在那些淡金色的文字上緩緩掃過,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法在‘授經’。”
周大寶語氣稍顯鄭重,緩緩解釋道:
“所謂經,一為‘貫’,二為‘攝’,三為‘常’,四為‘法’。”
“貫是貫穿一切之法,攝是攝受眾生之道,常是亙古不變之理,法是天魔外道皆不能移的準則。”
“經即是道,亦是法。將經傳授給他人,便是將自己所悟的道、所修的法,種在別人的心裡。”
“每一個受你授經的人,都是一粒種子。種子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便是一份緣法。”
“渡人渡己,終可成佛。這就是度佛法的真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殘頁,沒有絲毫留戀,最終落在林巖身上。
“你在青華觀傳授的《千字文》,短短一年,已經傳遍南疆。其中蘊藏的真意,讓許多人心悅辗!�
“你雖非佛門中人,卻能悟出度佛真意,還能因材施教,這便是授經的根本。此法註定與你有緣。”
林巖怔了一瞬。
他傳《千字文》時,從沒想過什麼“授經”,什麼“渡人渡己”。
他只是覺得那些孩子可憐,所學內容皆是如何做個順民,便將《千字文》改了改。
他本是想教他們認幾個字,學一些東西,順便印證玄易的開民智。
僅此而已。
可正是這不求回報的傳授,反而暗合了度佛法的根本。
“佛門的成佛法,便是十二部經。”
周大寶的聲音緩緩拔高:
“十二部經,每一部都直指成佛。也就是六境之上,便是半步超脫。”
“這十二部經,便是通往半步超脫的十二條路。每一部經,都需要有緣人才能真正參悟。”
他將殘頁朝林巖推近了些,託付道:
“我明王一脈數百年來,從未有人能真正將度佛法修成。不是經文不全,經文其實一直都在,但我們沒有你那份緣。”
“你在無意中已經完成授經,接下來便是收攏這份無形中佈下的緣。”
“緣聚之時,法便成了。而這法,便是你突破陰神境的契機。”
林巖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幾張殘頁,入手極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他將殘頁小心折好,收入懷中,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大寶,看著梁子。
周大寶笑了一下,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上,那雙清徹的眼睛裡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坦然與欣慰。
“這樣,”他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我師父的遺願便算是圓滿了。”
林巖伸手替他續了新茶,在杯沿輕碰時抬起頭,望著他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輕聲道:
“寶哥,梁子,從今往後,只要我還在乾陵一天,便無人再能動你。”
周大寶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呵呵道:“你寶哥我這後半輩子便託付給你了。”
說著他一巴掌呼在梁子後腦勺上:
“梁子還年輕,讓他隨你做點事吧。”
林巖點頭,“梁子你與我走,今後便跟在我身邊。”
梁子點了點頭。
當初為了躲避無生老母的追殺,他們才會混入役夫隊伍。
若是能夠選擇,誰不想轟轟烈烈一番。
……
夜已經深了。
林巖離開錢府,身邊多了一個人。
梁子跟在小白右後方,落後半個身位。
他沒有說話,算得上沉默寡言。
畢竟許久未見,多少有些拘謹。
加上林巖如今身份不一般,不復之前在武訓營時那般隨意。
其實最關鍵的是這一年東躲西藏,讓他變得小心翼翼。
想要恢復,需要時間。
林巖沒有對外解釋什麼。
一個督造從富戶家裡帶走一個少年,這種事不需要解釋。
新城的官吏們都是人精,自然不敢當面多問。
至於私底下是否會有人嚼舌根……誰會當回事呢。
次日一早,林巖將梁子叫到了議事廳。
孫璟正翹著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見梁子進來,挑了挑眉。
林巖將梁子推到孫璟面前,話不多:
“他交給你。營監使,不嫌多。”
孫璟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梁子一番。
梁子站得筆直,肩膀微微繃著,眼睛不閃不避,分外清澈。
孫璟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忽然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行。跟著我,別的不敢說,新城裡沒人敢欺負你。”
梁子修為雖然只是內息境,還未先天,但有林巖撐腰,在乾陵便可無法無天。
況且他孫璟也不是吃素的。
梁子抱拳,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謝孫大人。”
孫璟擺了擺手,帶著梁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林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林巖沒搭理他。
接下來幾日,林巖將手頭的事務逐一安排下去。
乾陵大陣的後續佈置,全權交由地教主主持。
新城那邊的規劃與工程排程,交給九皇子趙季商與戶部、工部協調。
軍隊的日常操練與防務,由範葭萱統領,烏青道協助。
五仙教的弟子們則收到了一條死命令……沒有天大的事,不得打擾鬼教主閉關。
安排妥當之後,林巖去了地教主的書房,說自己準備著手突破五境。
地教主愣了一瞬,點了點頭,說了句“放心”,並沒有多問。
林巖知道,乾陵這邊即便天塌下來,這位師兄也會替他頂住。
他的閉關之所選在督造府後院最深處的一間靜室。
那間屋子原是一處廢棄的庫房,四壁以青石砌就,只留了一扇小窗。
林巖讓人將屋中雜物清空,只留一張木榻、一方矮几、一盞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