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好了,退下吧。”
林巖坐在席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冷笑。
皇帝這哪裡是在提問?
分明是在戲弄。
他問的那些問題,根本就不是為了尋求答案,而是為了讓儒家與法家的弟子出醜。
無論是法家還是儒家,在他眼裡,都不過是工具罷了。
有用時,扶持一把;
無用時,一腳踢開。
這就是皇帝。
這就是大乾的天子。
殿中的氣氛,變得愈發壓抑。
官員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姜崇古坐在法家佇列之首,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這場儒法之爭,法家已經贏了。
不是贏在道理上,而是贏在皇帝的立場上。
只要皇帝站在法家這邊,儒家就算說出天花亂墜的道理,也無濟於事。
周延儒依舊雙目微閉,彷彿睡著了一般。
可那緊握的拳頭,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忿怒與不甘。
他侍奉兩朝,見證過大乾的興盛,也見證過大乾的中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儒家對於這個王朝的意義。
可如今,皇帝卻要親手打斷儒家的脊梁。
他想要站出來,想要為儒家說幾句話。
可他不能。
他是首輔,是百官之首。
他若站出來,便代表著整個文官集團與皇帝對抗。
到那時,不僅救不了儒家,反而會讓儒家陷入更大的危機。
他只能等。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傅流芳,終於站起身。
他緩緩走到殿中央,蒼老的身影在燭火的映照下拉得很長。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傅流芳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上的皇帝。
他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陛下,老夫有一問,敢請陛下解惑。”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從經筵開始到現在,傅流芳一直沉默不語,任由法家弟子囂張跋扈,任由儒家弟子節節敗退。
此刻他突然站出來,想要做什麼?
皇帝微微頷首:
“傅大儒請講。”
傅流芳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侍君乎?侍神乎?”
這六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紫宸殿中炸響。
殿中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傅流芳。
這話,是他能說的?
是他敢說的?
侍君乎?侍神乎?
這分明是在質問皇帝……你是人間的君王,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更深一層的意思,在場所有人也都聽懂了。
聖君終結神魔統治,就是為了給天下一個安定,讓人族不再受神魔奴役。
而傅流芳此言,是在將當今的皇帝,比作那些奴役人族的遠古神魔!
這是何等的僭越!
這是何等的膽大包天!
殿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連燭火都停止了搖曳,凝固成一朵朵靜止的火花。
姜崇古率先回過神來,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厲聲呵斥:
“傅流芳!你放肆!”
他指著傅流芳,手指都在顫抖,聲音尖銳而憤怒:
“你竟敢將陛下比作神魔?你這是大不敬!是欺君犯上!”
“你身為當世大儒,受天下敬仰,卻在此口出狂言,褻瀆君威,你該當何罪?!”
法家官員們紛紛附和,厲聲指責傅流芳的僭越之言。
殿中頓時一片嘈雜。
傅流芳卻神色不變,甚至連看都未看姜崇古一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依舊直視著皇帝,等待著皇帝的回答。
姜崇古見他如此無視自己,更是怒不可遏,厲聲道:
“傅流芳!你聾了嗎?老夫在問你話!”
傅流芳終於轉過頭,看向姜崇古。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只剩深深的失望與悲哀。
他緩緩開口,字字如刀:
“姜國丈,你說老夫褻瀆君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那老夫問你,何為褻瀆君威?”
姜崇古冷笑一聲:
“你將陛下比作神魔,這便是最大的褻瀆!”
傅流芳微微搖頭:
“老夫從未將陛下比作神魔。”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鋒利:
“老夫只是在問……如今這大乾的天下,百姓困苦,貪官汙吏橫行,權貴勳戚更是無法無天。”
“這些問題,根源何在?”
姜崇古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傅流芳卻沒有給他機會,繼續問道:
“老夫再問你,為何北原已歸附,百姓卻依舊未得安寧?”
“為何賦稅一減再減,百姓卻依舊食不果腹?”
“為何律法日益嚴苛,貪官汙吏卻層出不窮?”
“這些問題,根源何在?”
姜崇古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傅流芳繼續追問,聲音越來越大,震得整座大殿都嗡嗡作響:
“老夫再問你,為何朝堂之上,直言進諫者越來越少,阿諛奉承者越來越多?”
“為何忠良之士被排擠,奸佞小人得重用?為何皇帝勵精圖治,天下卻愈發糜爛?”
“這些問題,根源何在?!”
姜崇古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傅流芳不再看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所有官員,一字一句:
“這些問題,根源不在百姓,不在官員,不在律法,不在制度。”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
“根源,就在這座御座之上!”
“就在皇位上的那個人!”
“尸位素餐!”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傅流芳這番話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已經不是進諫了。
這是指著皇帝的鼻子罵。
這是把過錯全部歸結到了皇帝身上。
姜崇古臉色鐵青,想要開口呵斥,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官員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駭。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而憤怒的聲音響起:
“傅流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首輔周延儒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手指顫抖地指著傅流芳:
“你放肆!”
“還不趕緊向陛下謝罪!此言太過,此言太過!”
周延儒的聲音都在顫抖,眼中滿是焦急。
誰都看得出來,他這是在救傅流芳。
只要傅流芳此刻低頭謝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傅流芳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看向周延儒,眼中帶著幾分歉意,更多的,卻是堅定:
“周兄,你的好意,老夫心領了。”
他頓了頓,聲音中多了幾分滄桑:
“可老夫此番進京,從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此言一齣,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傅流芳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文武百官:
“老夫此次進京,只為兩件事。”
“其一,是為救老友。他一生只愛鑽研風水之術,卻懷璧其罪,生不成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