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遊少卿坐在主位,面色鐵青。
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泛白,青筋隱現。
戚彰坐在下首,一張馬臉拉得更長,眼中滿是陰鷙。
杜文遠站在一旁,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啪!”
遊少卿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茶水濺出。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當眾殺人,殺的還是靖安司的老人!他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是他南疆的蠻荒之地嗎?”
戚彰咬著牙,恨聲道:
“少卿,此子太過猖狂。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日後這刑獄處,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
遊少卿抬了抬手,努力平復心中的怒火。
冷靜。
必須冷靜。
他是文少卿,是靖安司的二號人物,是寺卿親自提拔的人,不能在手下面前失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緩緩放下。
“罵也罵過了,氣也氣過了。現在,咱們來談談正事。”
他看向戚彰。
“戚獄丞,你在刑獄處幹了二十多年,最瞭解這裡的情況。你說,這個林巖,咱們該怎麼對付?”
戚彰沉默片刻,緩緩道:“少卿,依下官看,此子不好對付。”
遊少卿眉頭一挑:“哦?怎麼說?”
戚彰道:“他背景硬。人教主可是他師伯,那暴力狂真的敢闖咱們靖安司。若是動了他師侄,只怕……”
五仙教難得得到一個實權官職,結果卻給了林巖,足以說明五仙教對其的重視。
嘴上雖說的厲害,但可不敢輕易招惹。
遊少卿冷哼一聲:
“怕什麼?這裡是京都,不是南疆。五仙教再強,還能強過大乾律法?還能強過大宗正?”
戚彰苦笑:“少卿,話是這麼說,可人家真要是鬧起來,吃虧的還是咱們。您看周雄……死了也就死了,您能拿他怎麼樣?”
遊少卿沉默了。
是啊,周雄死了,他什麼也做不了。
按律,周雄以下犯上,確實該死。
他要是敢在這上面做文章,範葭萱那個瘋女人一定會借題發揮,把事情鬧大。
到時候,倒霉的只會是他。
杜文遠忽然開口:“少卿,其實……小人倒有個想法。”
遊少卿抬眼:“說。”
杜文遠小心翼翼道:“小人觀察那林巖,發現此人似乎……並不在意權力。”
幾人一愣。
“不在意權力?”戚彰皺眉,“什麼意思?”
杜文遠解釋道:
“今日小人曾試探過他,說起刑獄處的種種事務,他聽得心不在焉;說起各位同僚的背景來歷,他也毫無興趣。”
“小人故意給他挖了幾個坑,他明明察覺了,卻連反駁都懶得反駁。”
他頓了頓,繼續道:
“後來周雄挑釁,按常理,新官上任,就算要立威,也該先忍一忍,摸清情況再說。”
“可他呢?二話不說,直接一拳把周雄砸進地裡,然後一刀砍了。”
“這說明了什麼?”
杜文遠看向幾人,緩緩道:
“說明他根本沒把刑獄處這點權力放在眼裡。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惹他,他就殺誰。簡單粗暴,不講規矩。”
“無所求,自然肆無忌憚。”
……
第323章 挖坑,異族裨將
大堂裡安靜下來。
遊少卿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仔細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越想越覺得杜文遠說得有道理。
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是淡淡的,沒有敬畏,沒有討好,甚至連最基本的客氣都欠奉。
那種眼神,他見過。
在一些真正超脫於權力之外的人身上見過。
那些人是宗門之人,是隱士高人,是真正不在乎官場那套規則的人。
比如五仙教那位人教主,可是連趙氏皇族都不放眼裡。
遊少卿忽然有些後悔。
他今日的舉動,說白了就是想表現表現,讓大宗正和寺卿看看,他不怕五宗的人,敢跟五宗的人硬碰硬。
可現在想來,這步棋走錯了。
那小子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麼少卿,不在乎靖安司的規矩,不在乎官場的潛規則。
他惹了一個不該惹的人。
或者說,他惹了一個不在乎他是誰的人。
遊少卿深吸一口氣,看向戚彰。
“戚獄丞,你覺得呢?”
戚彰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在刑獄處幹了二十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玩弄權術,拉攏人心,排擠異己。
可現在,他忽然發現,他那些手段,在那個年輕人面前,可能根本不管用。
人家壓根不在乎。
不在乎他怎麼想,不在乎手下怎麼說,不在乎什麼人心向背。
惹急了,真敢殺人。
戚彰咬了咬牙:
“少卿,就算他不在乎權力,可週雄這筆賬,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若是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我們在這刑獄處的面子往哪兒放?以後還怎麼管束手下?”
遊少卿點了點頭。
這倒是個問題。
戚彰是刑獄處的管理者,若是在一個新人面前栽了面子,日後確實難以服眾。
他看向杜文遠:“文遠,你腦子活,再想個辦法。”
杜文遠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少卿,小人倒有一計。”
“說。”
杜文遠壓低聲音:“天字牢房那幾個犯人,少卿可還記得?”
遊少卿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天字牢房。
那是靖安司最特殊的牢房,關押的都是些身份敏感、涉及大案的犯人。
其中幾人的案子,至今懸而未決,牽扯極廣,連大宗正都親自過問過。
那些犯人,一個比一個難纏,一個比一個棘手。
遊少卿看向杜文遠:“你的意思是……讓他去負責天字牢房?”
杜文遠點頭,笑得意味深長。
“正是。他既然是刑獄使,分管刑獄事務,那天字牢房自然也歸他管。少卿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天字牢房交給他,讓他全權負責。”
戚彰眼睛也亮了。
“妙啊!那些犯人,個個實力不俗,背後還牽扯極廣,案子複雜得很,我們用了多少辦法都難讓他們開口。”
“他一個南疆來的毛頭小子,懂什麼?讓他去碰,保管碰得頭破血流!”
杜文遠繼續道:
“只要他犯了錯,到那時……”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戚彰一拍大腿:
“對!到時候,還不是任我們隨意拿捏!”
遊少卿眼中光芒閃爍,顯然也在盤算。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既能讓那小子去碰釘子,又能撇清自己的干係。
到時候出了事,是他自己能力不足,跟自己這個少卿有什麼關係?
他正要點頭,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幾位,容我提醒一句。”
眾人看去,是趙烈。
他一直靠在門邊的柱子上,抱著胳膊,一言不發。
此刻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遊少卿眉頭微皺:“趙烈,你有什麼話要說?”
趙烈站直身體,看向他們。
“我堂兄臨走前交待過,天字牢房涉及趙氏皇族的那件案子,不許任何人插手,這是他的原話。”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若林巖去碰那案子,我堂兄回來,恐怕不會高興。”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戚彰的臉色變了變,杜文遠也收斂了笑容。
趙烈的堂兄,名叫趙崢,是刑獄處的另一位刑獄使,與趙烈同出趙氏皇族一脈。
趙崢年長几歲,修為更高,在趙氏年輕一輩中頗有名氣,是趙氏培養的後起之秀。
半月前,他與寺卿一同外出查案,至今未歸。
刑獄處這些年,真正主事的其實不是戚彰,而是趙崢。
戚彰雖是獄丞,可許多大事,都要看趙崢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