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林巖點燃灰香,閉上眼,開始觀想。
識海深處,一尊巨大的虛影緩緩浮現。
東嶽大帝。
那尊執掌幽冥的古老神祇,此刻正垂眸望著他。
祂的面容,與林巖有九分相似。
觀想法修到極致,便是“我即神”。
而他,距離那個境界,已越來越近。
神魂之力在這觀想中緩緩凝練。
雖未突破附體,卻在一點點變強。
九百九十九丈的感知範圍,正在向那一千丈的門檻,一寸寸靠近。
夜色已深。
鬼仙峰主殿中,燭火搖曳。
玄枵離去已有半個時辰。
他臨走時心情極好。
今日的除業比昨日又順暢了些許,按照這個速度,大典之前,他或許能再減輕一分負擔。
這對即將到來的亂局,無疑是好事。
玄易獨自坐在殿中。
九筒立於殿門內側,鐵塔般的身影紋絲不動。
林巖本體仍在弟子居所中閉目觀想。
此時大部分心神都在玄易身上。
玄易從袖中取出一張細絹。
絹帛極薄,質地柔軟,邊緣有些許毛糙。
他將細絹在膝頭展開。
燭火映照之下,絹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字是好字。
筆力沉雄,氣勢磅礴,每一筆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可那行文,卻是寥寥。
不是完整的功法。
甚至稱不上功法。
只是一些散亂的思路,一些未完成的構想,一些被隨手記下的隻言片語。
這便是子鼠許諾的報酬。
幫她奪取滄溟寶珠之後,她曾問過他:要聖君筆記,還是要一部殘缺煉神法?
那時她告訴他,無闕內部有聖君煉神法的傳承,可他寸功未立,不能給他。
於是她拿出的,便是這張絲絹。
“聖君晚年所思所想。”
她當時是這樣說的。
“不過是殘缺法。”
她笑了笑,那雙美目裡帶著一絲促狹。
“說白了,就是聖君自己也沒有想好。”
她將絲絹遞給他時,還補了一句:
“千百年來,無數人嘗試修煉這東西,結果都失敗了。有不少人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沒準缺失的就是鬼道那一部分。”
她當時的笑容意味深長。
玄易垂眸,望著膝頭的細絹。
燭火微微跳動,將那些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子鼠那句話,當時他只當是調侃。
可這幾日研究下來,他發現好像還真被她說著了。
這部殘缺煉神法,確實與鬼道有些關係。
林巖的目光,落在細絹最核心的那段文字上。
那些字跡比其他部分更深,顯然是聖君反覆修改、圈點之處。
“修行之道,精氣神三法同修。”
“然三者非孤立,當有統攝。”
“吾觀天地之道,察萬物之理,乃悟。”
“可在體內構建內景。”
“天庭、人間、地府。”
“三景各司其職,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這是聖君的原話。
構建內景,他一直在做。
《二十四節氣令煉形法》修煉的,便是“人間”內景。
在五臟六腑之中,演化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世間永珍。
《地獄變相圖》修煉的,便是“地府”內景。
在六腑之中構築輪迴,以業力為資糧,演化十殿閻羅、十八層地獄等。
這兩者,他已經初具雛形。
可“天庭”呢?
他以前從未想過,還需要“天庭”。
聖君想了。
而且他想得比任何人都深。
細絹上,後面的字跡越發潦草,越發零散,彷彿那個開創叱闹翉娬撸谕砟陼r正與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搏鬥。
“內景成,當有神明居之。”
“神明何來?”
“敕封。”
“以己為天,以己為道,敕封體內諸景為神。”
玄易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留了許久。
敕封神明。
這不是修煉。
這是創世!
聖君的想法,不可謂不膽大包天。
讓體內的肝臟、心臟、脾臟……讓那些由內景演化出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都擁有“神”。
不是觀想。
而是真正的“神”。
有意識,有職能,有偉力。
到那時,人體便不再是人體。
而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的“天”,便是修煉者自己。
林岩心神微微震顫。
他忽然明白了聖君為何沒能完成此法。
因為有一個致命的難題。
這方天地中,神明還在。
那些上古留存的神明,那些仙符碎片對應的神位權柄,那些冥冥之中與天地法則繫結的存在——
若是他在體內敕封神明,會不會被感應到?
會不會被視為“僭越”?
會不會引來天譴?
聖君沒有解決這個問題。
或者說,在那個時代,這個問題根本無法解決。
因為封神榜雖碎,仙符尚存。
神明雖隱,並未消亡。
林巖的眸光,在火光中幽深如淵。
他繼續往下看。
細絹的最後,是聖君留下的一段話。
“此法兇險,十不存一。”
“後人慎之。”
“若真有緣者得之……切莫照搬此方天地。”
“當另闢蹊徑。”
另闢蹊徑。
這四個字,被聖君圈了三道圈。
林巖盯著那四個字,眸光越來越亮。
另闢蹊徑。
聖君的意思,是不能按照此方天地的神位體系來敕封。
因為此方天地的神明,與天道繫結太深。
強行復制,必遭反噬。
那若是不照搬此方天地呢?
若是仿造前世那些仙神呢?
林巖的心神深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前世。
那個他穿越而來的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神明。
或者說,有無數神明。
它們活在典籍裡,活在傳說中,活在人心的想像裡。
玉皇大帝,四御,五方五老,三官大帝,北斗七星,二十八宿……
那些神明,與此方天地沒有任何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