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他認得此人。
玄易道長的弟子,叫慎虛還是什麼來著。
一個先天境的小輩,仗著師父是鬼教主,竟敢對他一州之牧這般說話?
“你一個小小弟子,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他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便截斷了他。
“儲大人。”
玄易開口了。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彷彿只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一個事實:
“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本教主今日便斃了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儲子羽臉上,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儘可以賭一賭,這天下,會不會有人為你多說一句。”
儲子羽指著玄易的手指懸在半空,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他嘴唇翕動了數下,喉間彷彿塞了一團棉花,那幾句到了嘴邊的“你敢”“你可知我是誰”“我乃朝廷命官”……
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
玄易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沒有虛張聲勢。
那不是玩笑。
他真的敢殺人。
儲子羽從政二十年,閱人無數,他知道什麼樣的狠話只是場面,什麼樣的沉默才是真正的刀。
此刻懸在他頭頂的,是刀。
他手指緩緩垂下,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徹底退到了慧明身後。
不再言語。
山門前又恢復了寂靜。
慧明老和尚終於動了。
他那雙始終半闔的眼皮抬起了些許,目光越過玄枵,落在玄易身上,停留了片刻。
真身境大修士的眼力,足以洞穿絕大多數虛妄。
他能看出眼前這位新任鬼教主不過先天巔峰,甚至氣息隱隱不穩,似有暗傷。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方才輕描淡寫地說要斃了一州之牧。
而那位州牧連一句硬話都沒敢回。
慧明又看向地上那個昏迷的年輕道士。
他緩緩收回目光,沒有對儲子羽的遭遇置一詞,也沒有追問玄易方才那近乎僭越的威脅。
他只是重新垂下眼瞼,等待一個回答。
玄枵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在玄易與林巖之間來回掃過,若有所思。
他認識玄易有些時日了。
這位師弟話不多,行事沉穩,殺伐果斷卻不失冷靜,是個能沉住氣的人。
可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到……林巖開口怒斥儲子羽時,玄易的目光也隨之冷了下來。
那不是巧合,不是師徒同仇敵愾。
那更像是一種……同步,關鍵還是以林巖為主。
玄枵壓下心頭這縷疑雲,沒有深究。
無論如何,玄易是他五仙教的鬼教主,是空懸百年後唯一得到攝魂印認可的人。
單憑這一點,他便值得玄枵毫無保留地站在他身後。
即便要與大佛寺度魔堂首座為敵。
“慧明大師,”玄枵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已斂去了方才那份圓滑世故,“這位慎思道長,是我五仙教鬼教主門下大弟子,也是這位林巖小友的二師兄。”
他頓了頓,望向慧明兩人:
“貧道有些好奇,他為何會與二位同行,又為何會油盡燈枯至此?”
慧明沒有回答。
回答的是濟漳。
那小和尚抬起頭來。
他的面容年輕得過分,眉眼甚至稱得上清秀,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出家人該有的慈悲與平和,只有一片冷漠。
“其實事情很簡單。出發前小僧便與他說過,若跟不上,便將那青華觀滿門殺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玄易,又掃過林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你們又奈我何?”
山門外,風又止了。
這一次,連玄枵臉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
山門外,氣氛凝滯如冰。
玄枵沒有再笑。
他活了幾百年,執掌神仙脈也數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狂徒,聽過各式各樣的厥詞。
有人在他面前自詡天命,有人在他面前揚言踏平五仙山。
那些人如今墳頭的草都已枯榮數十輪。
可他今日,竟在一個年紀不足他零頭的小和尚口中,聽到了“你們能奈我何”這七個字。
在這五仙山下。
在他神教主玄枵面前。
玄枵緩緩抬起眼簾,目光越過慧明,落在他身後那垂首而立、卻滿身桀驁的年輕僧人身上。
他沒有立刻發作。
數百年修行養出的城府,還不至於被一個小輩的狂言破功。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濟漳,目光平和,既無怒意,也無威壓。
可濟漳那始終微揚的下頜,卻在這目光下落了三分。
慧明幾乎是同一時刻向前邁了半步,那半步看似不經意,卻恰好將濟漳擋在了身後。
“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垂眸低誦佛號,聲音平穩無波。
“老衲管教不嚴,讓劣徒在神教主面前胡言亂語,實乃老衲之過。”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訓斥濟漳,也沒有向玄枵解釋,只是繼續道:
“然老衲此來,確有要事求證。老衲之徒濟渡,幾月前於大陵縣隕落。”
“老衲勘驗其地,發現殘留氣機混雜,除五神教赤魔之氣息外,另有一道……迥異於常的痕跡。”
他抬眸,目光越過玄枵,直直落向玄易:
“那道痕跡,與鬼教主身上的氣息,別無二致,恐怕你與此事也脫不了關係。”
山門前一片寂靜。
儲子羽的眼睛亮了。
他飛快地垂下眼皮,將那股險些破胸而出的狂喜死死壓住。
大佛寺度魔堂首座親至,當眾指證五仙教鬼教主與門下弟子之死有關。
無論最終能否坐實,只要這話傳出去,五仙教的顏面便已損了三成。
若兩宗因此交惡,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將身形縮得更低,恨不得所有人都忘記他方才那狼狽的模樣。
玄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安排了兩名五仙教弟子將慎思送去神仙峰上治療。
之後他負手立於階上,神色不變,淡然道:
“本教主三月初確實在大陵縣,也與濟渡師父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赤魔肆虐,本教主率弟子與濟渡師父聯手迎敵,氣機糾纏,在所難免。”
“若這便是大師口中的證據,那本教主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只是不知,大佛寺度魔堂的勘驗,是否已經權威到足以推翻朝廷的定案?”
慧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老衲並非說濟渡死於鬼教主之手。老衲只是想知道,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及……”
他抬眸,直視玄易:
“鬼教主可敢以心魔起誓,濟渡之死,與閣下無半分因果?”
心魔大誓。
此言一齣,玄枵的眉頭終於微微蹙起。
心魔大誓非比尋常天道誓言。
天道誓言重“實”。
你若真未殺人,天雷便不會落下;
可你若用了欺瞞、誘導、借刀殺人之法,天道誓言往往難以精準界定。
而心魔大誓,重的是“心”。
它不問事實,只問本心。
只要你心中自覺“與我有半分因果”,誓言便有可能反噬。
越是心思深沉、思慮周全之人,越難在心魔大誓面前坦然。
更何況,發心魔大誓需以一枚佛門舍利為媒介。
舍利乃高僧圓寂後所化,每一枚都彌足珍貴。
顯然對方是有備而來,認定了濟渡之死與玄易脫不了關係。
慧明自袖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輕輕開啟。
匣中靜靜躺著兩枚鴿蛋大小的珠狀物,通體瑩潤如羊脂玉,隱約有金色毫光流轉。
兩枚舍利。
盡皆不俗。
比之林巖從濟渡那裡得來的那枚都要更好。
慧明取出一枚,置於掌心,望向玄易:
“鬼教主若敢以此舍利發心魔大誓,言明濟渡之死與你無半分因果,老衲便信你。另一枚,權當賠罪。”
玄易垂眸,望向那枚舍利。
他沒有立刻接過,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一直冷眼旁觀的濟漳莫名生出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