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玄枵也放下了茶盞,眉宇間閃過一絲凝重。
林巖會意,淡淡道:“師兄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子鼠這才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
“慧明,大佛寺度魔堂首座。他還有個徒弟,法號濟漳,早年修煉大佛寺某門禁忌功法走火入魔,墮入魔道,屠戮了一座城。”
“後來慧明親自將其擒回,以大佛法強行淨化魔性,據說為此損耗了三十年苦修。”
她頓了頓:
“濟漳修為不減反增,如今已是通玄境。而慧明本人——他乃是真身境。”
她望向林巖,眼神複雜:
“他另一個徒弟,法號濟渡,之前死於雲夢州大陵縣。據說是被五神教赤教主所殺。”
濟渡。
林巖眸光微凝。
他終於明白子鼠方才為何看他。
“他若是來尋仇的,”子鼠斟酌著詞句,“恐怕不會聽你解釋濟渡究竟死於誰手。”
林巖沒有接話。
他確實無法解釋。
濟渡死在赤教主手中,這是事實。
但是濟渡卻也是因為他們師徒而死,這也是事實。
玄枵忽然開口道:“也未必是來尋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沒準是大佛寺派來參加大典,度魔堂首座,身份也夠。”
他邁步向外走去:“我去會會他。”
林巖沉默片刻,也起身跟了上去。
子鼠眼睛一亮,正要跟上,卻被林巖淡淡掃了一眼:“你別去了。”
“為何?”
“大佛寺度魔堂,以鎮魔降魔為業。”林巖的語氣沒有起伏,“他們對於氣息極為敏感,萬一發現了你的身份。”
子鼠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悻悻坐回原處:
“好吧。那你們快去快回,有熱鬧記得講給我聽。”
……
山門外。
慧明雙手合十,靜靜佇立,彷彿一尊風化千年的古石佛。
他身後,濟漳垂首默立,不言不動。
慎思終於撐不住了。
他雙腿一軟,單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以手撐地,大口喘息。
汗水沿著下頜滴落,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視野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他隱約聽到有破空聲由遠及近,然後是玄枵神教主那標誌性的朗笑聲:
“慧明大師!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怎麼來得這般早?”
老和尚的聲音平和如水:“阿彌陀佛。神教主容稟,參加大典的乃是慧智師兄。貧僧此來,非為觀禮。”
玄枵笑容未變,眉頭卻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哦?那是為何?”
“貧僧來此,是為尋五仙教新任鬼教主,求證一事。”
話音落下,慎思感覺到一道陰影投在自己身上。
他艱難地抬頭,便看見一道熟悉的青色道袍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玄枵神教主身側。
是師父。
玄易道長。
慎思喉嚨發緊,乾裂的嘴唇翕動了數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師師……父?”
他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
這三個字出口,連日來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驟然鬆動,他竟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可他還來不及生出更多情緒,便被另一個念頭擊中。
師父方才,是站在玄枵神教主身側的。
師父沒有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而是著一襲雲紋青緞道袍,腰懸幽黑古印,周身氣度與從前判若兩人。
而他身側的守山弟子,方才還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
“鬼教主。”
慎思怔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仰頭望向那張熟悉至極的面容,卻覺得無比陌生。
師父……什麼時候成了五仙教的鬼教主?
師父離開青華觀時,只說要送慎獨師兄歸鄉送葬。
他從未想過,再見之時,師父已是這南疆霸主、五宗之一的教主之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覺得是在做夢。
還是如此荒誕不羈的夢。
……
山門外,風忽然停了。
林巖沒有去看慧明,沒有去看濟漳,甚至沒有去看不遠處走來的儲子羽幾人。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地上那個人攫住了。
慎思。
那個在大陵縣青華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為百姓開灾尾〉娜恕�
默默地關心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是他來到此世界,唯二對他沒有目的的人,待他是真心。
可這世道,好人就是不長命。
林巖從未想過,慎思會以這種方式、這副模樣,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那張臉慘白如紙,眼眶凹陷,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湸俚脦缀趼牪灰姟�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的枯井,連昏迷中都緊鎖著眉頭,彷彿正承受著什麼無形的重壓。
這不是趕路累的。
這是被人逼著,用性命在趕路。
林巖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沒有說話。
而他本體從山道另一側掠下,衣袂帶風,與九筒鐵塔般的身影幾乎同時落地。
他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投來的各異目光,徑直走到慎思身側,蹲下。
“師兄。”
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
慎思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竟真的緩緩睜開一道縫隙。
那目光渙散而疲憊,落在林巖臉上時,卻忽然有了些許焦距。
他認出了他。
“師弟……”慎思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你也在啊。”
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成形,眼皮便徹底沉了下去。
“真好……”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氣聲。
然後,他便再無聲息。
林巖沒有喊他。
他只是沉默地將掌心按在慎思心口,體內《青木訣》咿D到極致,將那蘊養多日、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青木元氣,毫無保留地渡入慎思體內。
青木元氣屬少陽,主生髮、滋養、修復。
這門功法是他從崔家獲得,品階不算高,卻是最中正平和的療傷法門。
他用它給自己調養過內傷,效果十分不錯。
可此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修的還是不夠。
不夠快,不夠厚,不夠多……
一道道青濛濛的光暈在林巖掌心與慎思胸口之間流轉。
慎思緊鎖的眉頭漸漸鬆開,慘白的臉色勉強恢復了一絲人色,呼吸也略微平穩了些。
但僅此而已。
林巖收回手,沉默地跪坐在慎思身側,沒有起身。
山門前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九筒立於他身後半步,青銅棺的陰影將他整個罩住。
玄易則立於玄枵身側,面容平靜,眸底卻幽深如淵,看不出任何情緒。
唯有那垂落道袍中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風輕輕刮過山道,捲起幾片落葉,拂過慎思垂落在地的袍角。
無人說話。
這沉默過於濃稠,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第282章 林巖的殺意,慧明咽不下氣
儲子羽不知何時已繞到了慧明身後。
他方才被玄枵晾在山下近一個時辰,面上謙卑恭順,心裡卻早已火燒火燎。
此刻見這位傳說中的瘋和尚慧明來意不善,便想著看能不能火上澆油。
他念頭急轉,覺得自己不能白來一趟。
反正五仙教已不給他臉面,索性破罐破摔,搏一條出路。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顯得公允自然:
“神教主,鬼教主。慧明大師既然有事要求證,想來也不是無的放矢。五仙教與大佛寺同為五宗,總不好讓大師空手而回吧?依下官之見,不如……”
“你給我閉嘴。”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儲子羽話音一頓,循聲望去,卻發現說話的並非玄易,也不是玄枵,而是那個蹲在地上、方才還在給昏迷道士渡氣的年輕人。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起。